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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兩個小時,天徹底黑透,這場飯局才終于結束。最后,邱校長還給韓譯明帶來了一堆丘市的特產,大包小包的就差給他現場宰一只肥羊。韓譯明堅持推拒,說收不下,機場安檢帶不走。對面只好問他要了一串地址,說是要給他走冷鏈快遞寄過去。
沒過兩分鐘,白聿文先自己下了樓。而韓譯明還被幾個人包圍著,在后面收著尾。
片刻后,他口袋里的手機忽然嗡的一震。韓譯明總算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劃開手機一看,居然是白聿文的消息。
信息不長:“我在樓下,路口左拐。”
這是多日以來,白聿文第一次主動給他發消息。韓譯明看了兩遍那行文字。
他輕笑了聲,轉頭便下了樓,按照對方所說,走出了酒店大門,從路口左拐走了過去。
丘市的夜晚,溫度驟降,風有些涼。
左拐再往里走是一條無人的小徑,路兩邊整整齊齊種著兩排白樺樹,風一吹過,簌簌作響。
韓譯明抬眼,白聿文正站在那樹林邊上。
今天農歷十五,天上的月亮格外得圓。月色均勻地鍍滿樹梢,天空亮得出奇。
韓譯明走近一看,白聿文身旁除了那行白樺樹,還有一片稍矮一些的果木。枝頭上已經結了不少果子,青色外皮泛著一層淡淡的黃,看起來下個月就能熟透。
韓譯明抬手摘下一顆半透鵝黃的果子,垂眼一打量。
春風得意,他先開口:“這是你們之前吃過的那種小白杏?”
白聿文回頭看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們以前摘過杏子?”
韓譯明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反問。他自然不能說是伏晶告訴他的。
“飛機上聽到的。”
白聿文點了下頭,緩緩開口:“這里杏子多的是。”
韓譯明轉頭,順勢往下問:“你們跟這邱校長認識多久了?”
白聿文依舊垂著眼,似乎在回憶,幾秒后他才回答:“七八年了吧。”
韓譯明了然,點了點頭。
他把玩著那顆杏子,又說:“不過,你們聯系的這個基金會,辦事情不算特別專業,如果后面還有合作,可以考慮換一個。我在北市認識幾家做偏遠地區教育方向的公益機構——”
“你怎么知道學校缺個圖書館?”白聿文忽然抬起臉來,打斷了他的話。
韓譯明聳了下肩:“公開信息,誰都能查到。”
白聿文停頓了兩秒,而后輕點了下頭:“那你還真是費了些心思。”
韓譯明很快答話,語氣有些不以為意:“君子論跡不論心。”
“論跡不論心……”白聿文扯了下嘴角。
他轉身往前走,只是步頻不快。韓譯明有些猶疑,很快也跟了上去。
這林間小徑路燈稀疏,大約四五十米才有一盞燈,路面幾乎純靠頭頂這月光照亮。
白聿文遲遲沒說話,韓譯明又先開了口:“圖書館的事,我跟基金會的人聊過,要想盡快完工,可以用他們現有的板樓改造,不過——”
白聿文忽然停下了腳步:“如果我想論心呢?”
“你說什么?”韓譯明看向他。
“我說,如果非要論心,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白聿文倏地回頭。
韓譯明一下愣住。
白聿文直直地看向他,那目光沒有任何阻擋,視線過于直接,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韓譯明沒想到他們的對話會變成這樣。
他春風得意了一整晚,方才還前呼后擁,被吹捧得飄飄然。他做了件大好事,被圍在人群中央,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大善人。這幾日的不忿早已清賬。
他以為白聿文至少會感激他,他以為白聿文會跟他心有靈犀。
但是這冷風刮過,白樺樹依舊簌簌作響。而白聿文問他,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今天我非要跟你論心。
韓譯明被他的目光一下刺透。
他不是傻子,他聽得出白聿文的弦外之音,他問的顯然不只是圖書館。
他問的是,你為什么要來,你為什么要去江城,又為什么要跟來北疆。
為什么又要在這里捐贈一棟跟他完全無關的圖書館。
韓譯明,你到底為什么?
但是這些問題無異于把他的身體撕開一個口子,赤裸裸地攤在這月光下,任那冷風呼呼地灌進來。
只是這風太大了,灌得他渾身僵硬,肋骨刺痛。
見他沒說話,白聿文也抬手摘了一顆路邊的杏子。
只是四月還沒到采摘的季節,杏子皮發綠,肉質偏硬,揉捏不動。
韓譯明視線游離,看到白聿文修長的手指緊握著那偏硬的果實,直到那杏子外皮被按出一道凹陷的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