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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桌的人朝她們看過來,沉悠立馬坐了回來。
沉悠嘆了口氣,試圖緩和葉子的情緒,緩緩說道:“你現在應該也什么都不知道吧?你只是從別人那里聽到了一些東西,拼出了一個你也不太確定的故事,就跑來質問我。你知道這件事牽扯多少人嗎?知道誰可以信、誰不可以信嗎?”
“所以你知道。”葉子只抓住了這一句,見沉悠沒有回答,便更加篤定了心里的想法,“你果然一直都知道。”
葉子看著一直試圖回避的沉悠,胸口那股不安的情緒又一點點涌上來,就連說話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抖:“你明明知道鷹司是什么人,卻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也知道蓮在查什么,也知道那些事情有多危險,可你什么都不說,只是一遍又一遍叫我離他遠一點。”
“因為離他遠一點,對你來說就是最安全的選擇。”
“可那是你替我做的選擇,你都沒有問過我。”
沉悠皺起眉,反駁道:“你連老師批評你兩句都怕的要命,你真的覺得我告訴你了就有什么用嗎?事情就能往好的方向發展嗎?那我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
“你別把話說得這么好聽,是覺得這樣就很高尚了嗎?”
這句話落下,兩個人都安靜了。
沉悠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葉子也知道自己說重了,可那些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
“我說實話,我從來都不想讓你受到傷害。”沉悠看著她,說出的每個字都認真而清晰,“無論你信不信,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希望你不要被卷進去。”
“行......就算是這樣。你敢說,你從來沒有一刻希望我別再查下去?”葉子說著說著,眼眶已經紅了,卻仍舊逼著自己看向她,“只要我不查,蓮也不查,這些事就可以繼續埋下去。鷹司就不用坐牢,也不會有人去追究他究竟做過什么。到頭來,只有蓮吃虧,父親的店保不住,還要還不清不楚的債。”
“我沒有這樣想。”
“真的沒有嗎?”葉子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又很鋒利,一字一句都戳到心里,“你不是沒有證據吧?非法集資?高利貸?黑社會?還是人命?悠悠,你到底知道多少?是知道他做過這些,還是親眼見過?”
沉悠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愈加蒼白。她望著葉子,很久都沒有說話。
“悠悠,你告訴我好不好?”葉子看她的樣子,突然心底一軟。身體微微前傾,小心翼翼地跟她說話,可事實卻是將這些日子所有的不安都推到了她面前,
“你現在就告訴我好不好?他到底做過什么,蓮的父親是不是和他有關,還有你為什么和他分手,為什么從那天以后就再也不愿意提起他。”
沉悠的呼吸亂了,她只能咬著自己的嘴唇,有些發紫。
“你明明都知道你為什么就是不告訴我呢?”
“知道又怎么樣?”
沉悠忽然抬起眼。
葉子愣住了。沉悠很少這樣說話,她向來冷靜的,分手的時候來找她訴苦也沒有哭過,兩人成為朋友以來,她也沒有說過什么重話。是不是......太著急了?
“知道以后,我就能去報警嗎?”沉悠問她,帶著些不悅,“我拿什么報警?他酒后說過的幾句話?我無意間看見的云端文件?還是意味不明的聊天記錄?”
“你可以先告訴我啊。”
“然后呢?”沉悠盯著她,眼圈也漸漸紅了,“讓你跑去告訴蓮,讓蓮一個人去查,再讓你跟著他闖進倉庫,被人追,被人拍下來,被一群人堵在家門口?”
葉子愣住了。
“可是你不告訴,這些事情還是會發生啊......”葉子喃喃道,“我們知道的話,說不定會更有計劃一些呢。”
“有什么計劃?”沉悠的手指緊緊扣著杯沿,突然笑了一下,“你為什么非要執著于我告訴你了事情就一定會好呢?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什么心情,我告訴你,我和一個可能害死過人的男人談了很多年?告訴你,我曾經以為只是他們家生意手段不干凈,跟他其實沒有關系,一直在找借口。還是說告訴你,我發現不對以后,也沒有立刻離開?”
葉子望著她,忽然說不出話來。
沉悠低下頭,眼淚落進杯中的冰塊之間,很快便看不見了。
“我是知道他一部分無關緊要的事情,但又能如何呢......我以為只要不問,只要他在我面前還是原來的樣子,那些事就和我沒有關系。一直到后來,他發現無法獨善其身了,才不得不把我推開,我卻還是不想走。”
她的嘴角輕輕扯了一下,自嘲道:“所以你說得對,我不高尚。”
“我勸你不要查,不只是因為擔心你。有那么幾個瞬間,我的確想過,只要那些事情永遠不被翻出來就好了。”沉悠抬起眼看她,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自責和悲傷,她正在承認一件自己始終無法原諒自己的事情,“因為如果過去被重新翻出來,我就必須承認,我愛過這樣一個人,也曾經為了能繼續和他在一起,在察覺到不對以后仍然選擇了沉默。可是,這不代表我希望他逃脫應有的懲罰。”
“那你把證據交出來就好了啊。”葉子皺著眉,沒有任何遲疑地反問,“只要把證據交給警察,不就結束了嗎?”
葉子覺得自己越發沒辦法理解沉悠說的話,為什么明知是錯卻還是選擇隱瞞,這不是包庇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學到的一切都是清晰而明確的。規定就是規定,不會因為愛一個人而改變。
現實原來不是一道只有對錯的題目。
“我沒有你說的那種證據。”沉悠說。
“你之前跟我說過你拍了照片。”
“我也說過我換手機了。”沉悠說,“后來就找不到了。”
“那你是在哪里看見的?”葉子立刻追問,“是在他家嗎?還是他的公司?”
“葉子!”沉悠終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聲音,“別問了行嗎?我不是你的訊問對象。”
四周再次安靜了一瞬,旁邊一桌的高中生猶豫著往這邊看了一眼。
沉悠閉上眼,緩慢地吸了一口氣,盡量平復自己的情緒:“你以為這只是一個選擇題嗎?告訴你,就是正義,不告訴你,就是有罪?”
“至少如果是我,我不會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的,我肯定會跟你講的。”葉子說。
“那是因為你只是剛好站在了正義的那一邊。”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沉悠眼底含著淚,聲音卻平靜:“因為你愛的人是被害者,所以你可以毫不猶豫地追問真相,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每一個人站出來作證。可如果今天被指認的人是蓮呢?”
葉子的臉色一白。
“如果是蓮做過那些事情,如果你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接受過他的照顧,愛過他,和他一起經歷了很多很多事情。”沉悠一字一句地問,“你真的可以在知道一切的那一刻,頭也不回地立刻走進警察署嗎?”
葉子不安地咽了口口水,卻還是說道:“我會的。”
“你現在當然可以這樣說。”沉悠輕輕笑了一聲,“因為做選擇的人不是你。”
葉子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在真相和謊言之間,并不只有黑與白。更多的人被困在中間,在愛、恐懼和罪惡里掙扎了太久,最后連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都已經分不清了。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再說出一句足夠有力的話。她其實也并沒有自己以為的那么堅定,可這份動搖卻讓她更加憤怒,抑或是惱羞成怒。
“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理解你嗎?”
“我沒有要求你理解。”
沉悠說著,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玻璃上的水痕卻仍舊模糊著街道。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站起身時,椅腳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至于你以后會不會原諒我,沒有那么重要。”
她看著葉子,但葉子讀不懂她眼里的情緒。
說完,她從錢包里取出幾張紙幣壓在餐具下,轉身往門口走去。
葉子坐在原地,沒有追上去。
兩人點的香蕉松餅仍舊擺在桌邊,誰都沒有動過,表面的糖漿被燈光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