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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獨自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
手心、衣袖、甚至鼻腔里,都仿佛還殘留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她盯著急診室緊閉的門,腦海里不斷閃回剛才的畫面。
馬桶里的血、他蒼白的臉、還有那只逐漸失去力氣冰涼的手。
她突然意識到,即使是分手了,上天也不會讓他從你的生命里立刻消失。那些習慣、牽掛和本能,都還留在身體里。只要他出一點事,她仍舊會害怕得連呼吸都忘記。
不知過了多久,處置室的門終于打開。
一名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確認了她的身份后,告訴她初步考慮是急性胃黏膜損傷伴上消化道出血,和短時間內大量飲酒有關。目前生命體征已經穩定,但還需要進一步檢查,判斷出血位置和程度,接下來很可能要住院觀察。
葉子了許久的肩膀終于松下來。
醫生替蓮安排了住院。因為出血已經暫時止住,又沒有繼續嘔血的情況,他被送進了一間單人病房,繼續輸液觀察,等待做進一步的胃鏡檢查。
護士替他調整好輸液速度,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等患者醒來以后,如果沒有其他情況,再去補辦一下住院手續就可以了。”
葉子點點頭。
病床上的蓮已經睡著了。手背上扎著輸液針,臉上戴著氧氣管,唇色慘淡,病房里安靜得只剩監護儀輕微的滴答聲。
葉子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輕輕掖好。她就這么看了很久,最后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神谷蓮。”
“我不在的這些天,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再次醒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葉子猛地抬起頭。因為一直側著趴在床邊,半邊手臂早已經壓得發麻,脖子也酸得發痛。她顧不上這些,第一時間便朝病床望去。
蓮已經醒了。
一動不動地望著潔白的天花板,察覺到旁邊的動靜,他緩緩偏過頭。
四目相對。
“我......我去給你倒水。”葉子避開他的目光,條件反射般站起身,又想起醫生剛才的叮囑,“哦對了,醫生說你這幾天要禁食禁水。”
“那......空調冷不冷,我去調高一點。”她抿了抿嘴,視線四處亂飄。
“沒事,我沒事了。”蓮的聲音因為胃出血和一整夜沒有喝水,沙啞得厲害,“咳......你休息會兒吧。”
“那......那我去叫醫生,跟他說你已經醒了。”她有些語無倫次,拼命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好讓自己不用面對眼前這個已經清醒過來的蓮。
可她剛一轉身,手腕便被人輕輕握住了。
蓮的手冰涼涼的,手背上貼著固定留置針的透明敷貼,輸液管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大概用力牽扯到了針頭,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沒有松開她。
“你還在輸液呢!”葉子立刻回過身,小心翼翼托住他的手,檢查留置針有沒有移位,“亂動什么?萬一針管跑了怎么辦?”
她低著頭,認真把輸液管重新理順,又輕輕壓了壓固定膠布,確認沒有回血,這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醫生上午已經來過了。”他說一句便要輕輕停頓一下,“真的沒事了。你看你,慌慌張張的,我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她依舊低著頭,眼眶偷偷一點一點紅了,聲音小小地嘀咕著:“真的太過分了......說得這么輕巧,明明就很容易出事......”
吐了那么多血,躺在救護車里的時候,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手冰得沒有一點溫度。他居然還能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沒事。
“神谷蓮。”她抬起頭,望著他,眼睛紅紅的,“我差一點就被你嚇死了,你知不知道。”
蓮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輕輕落在她的頭上,理了理她睡得翹起來的一縷碎發,又順到耳后。他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不要你說什么對不起,你只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不要去喝那么多酒,不要做那么多危險的事情,不要一個人做很多很多事情卻什么都不告訴我。我不需要......”她吸了吸鼻子,一句比一句著急。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越說越哽咽,感覺再繼續說下去,眼淚就會落下來。
“我知道了。”他點點頭,“不要哭。”
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越哭越多。怎么回事,這個眼淚為什么流不完,到底天天在哭哭哭些什么啊,一點用處也沒有。
她狼狽地低下頭,抬起兩只手胡亂擦著臉。左手擦完右邊,右手擦完左邊。可眼淚像是跟她作對一樣,越擦越多。
怎么擦都擦不干凈。到底在哭什么。怎么還越來越多。
“好啦......好啦......”見她哭成淚人,他頓時也慌了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安慰,他有些無措地望著她,只敢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她濕漉漉的眼角,“我不會再這樣了,好不好,眼睛該哭腫了。”
可他越哄,葉子哭得越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給你點好吃的,不要哭了,肚子是不是餓了。”蓮彎了彎嘴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松一點,“布丁吃不吃?天婦羅蓋飯呢?”
“我不餓,我不餓。”她還在哭,拼命搖頭,“我就是......我就是害怕。”
她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她深吸了一口氣,卻怎么也壓不住胸口翻涌的情緒。
“真的好多血,你的手也好涼,我真的好害怕......”
她從記事以來,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觸碰到死亡。小時候爺爺去世的時候,家里所有人都哭得很傷心。靈堂里白色的花擺滿了四周,大人們低著頭,一遍遍擦著眼淚。只有她呆呆地站在角落,她知道,大家都在哭所以自己也應該哭。可無論怎么努力,眼淚都掉不下來。那時候的她太小了,小到心里只有一片茫然,怎么也想不明白,死亡究竟意味著什么。
原來,死亡離人可以這么近,是這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過去無數個疲憊到想要逃跑的夜晚。考試周堆成小山的教材和怎么背都背不完的知識點,投出去一封又一封石沉大海的簡歷,面試時HR一次次審視的目光,還有更多更多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日子。那個時候,她總喜歡半開玩笑地說,如果哪一天,發生一場意外,能夠直接把自己帶走,她一定會心懷感激。
活著太累了,死掉反而輕松。
怎么會這么傲慢,怎么會這么無知。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話。她愿意收回自己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輕視生命的話。拜托了,以后她再也不會那樣說了,也不會再覺得死亡是一種解脫。
所以,能不能不要把他帶走。
請把他留下來。
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