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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不是嗎?”明昭攤開手,“你是不是恨不得替他把債都還了,再替他去跟那些人打一架。愛情不是扶貧啊姐,能主動提分手都還算他有點良心了。”
“哎......我明白的。可就是總是會想起去年那些時候啊,開心是真的,難過也是真的。”葉子說這話的時候,覺得喉嚨酸酸的,只能盡量放慢速度,“決定在一起的時候當然是想要永遠在一起的,兩個人既然那么喜歡彼此,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慢慢解決呢?只要還在一起就好了。不然,得多遺憾啊......悠悠,你就不會覺得遺憾嗎?”
沉悠知道她在問什么。
“當然會。”沉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遠處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土墻上。一年前的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夠這樣平靜地提起那個曾經讓她覺得痛徹心扉的人,“只是,比起分開,也許繼續在一起的遺憾會更多一點。我的人生,也不只有錯過他這一件遺憾。我不需要一個男人天長地久的陪伴,更不需要一段所謂美滿幸福的婚姻。所以這樣的結局對我來說剛剛好,我完整地看見了這段故事的開篇和結尾,但如果我們像童話故事一樣,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之后那種不確定的后篇,才更讓我恐懼。”
明昭附和著說:“就是啊。人這一輩子,本來就是一直在失去東西。工作會變,朋友會散,機會抓不住,時間留不下來,愛情也不過只是其中一種而已。”
“是的。”沉悠點點頭,望著葉子,繼續說道,“而且,有些關系并不是靠努力就能維持的。不是誰不夠愛誰,而是兩個人從一開始,就會因為結構性問題的存在,根本就沒辦法站在同一個位置。社會、家庭、成長環境、財富、教育、責任......這些東西,決定了兩個人是不是能夠平等地站在一起。如果連平等都做不到,愛情再濃烈,也只是消耗。”
“可是作為后天塑造的女性,就真的沒辦法獲得平等的愛情了嗎?”葉子突然覺得這個觀點很悲觀,但又無力反駁。
“不和男人談的話也許可以。”明昭開玩笑著說,又故意望向嘉頌,“你說是吧,嘉頌。”
“喝你的咖啡。”嘉頌沒好氣地踢了她一腳。
明昭笑嘻嘻地舉起咖啡杯:“男人跑了可以再談,工作沒了還能再找,姐妹要是散了,那才是真的虧。”
“這句話我同意。”嘉頌立刻伸出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葉子也舉起自己那只馕做的咖啡杯,輕輕和她們碰了一下。她低頭咬了一口杯壁,外層烤得酥脆,里面卻帶著淡淡的麥香。她一邊嚼,一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小時候我媽總讓我少看點言情劇,說看多了容易把腦子看壞,我還不信。”她嘆了口氣,認命似的聳了聳肩,“不然我也不至于到了二十多歲,還坐在這里研究愛情到底有什么意義。”
“現在醒悟也不晚啊!但愛情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吧。比如,有那么一刻雙方都覺得很幸福,就是愛情的意義了吧。”明昭說著,忽然話鋒一轉,笑瞇瞇地望著葉子,“而且我覺得,睡到蓮那種帥哥也不虧,雖然我沒見過。”
“喂!說什么呢!”葉子耳朵一下紅了,伸手就要去拍她。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明昭笑得連忙往旁邊躲,肩膀一抖一抖,好半天才緩過來,“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想那么多,只是單純地活著就已經很辛苦了,只需要開心就好啦。我們根本沒有必要花費那么多精力去研究什么是愛,不是嗎?”
“對啊,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會花這么多時間去研究愛情本身。”嘉頌抬起頭,神色懶洋洋的,“如果有,也只是為了某種利益。所以,也許愛情本身就是個偽命題。它被創造、被歌頌、被神圣化,然后一代一代流傳下來,最后變成一種規訓,告訴女人應該奉獻、等待、犧牲、包容的規訓。”
“哇!嘉頌老師談笑間就推翻一個五千年的傳統!”明昭拍手叫好,“倒反天罡的感覺,還挺好的。”
“錯了哦,沒有愛情這個詞可是幾十萬年的傳統。”嘉頌糾正她。
葉子覺得恍然大悟,她望著遠處曬得發亮的古城屋頂,聲音忽然輕了下來:“那第一個發明愛情的人也太狡猾了。好神奇,前幾個月我看著蓮的眼睛的時候,那個時候覺得這一定是命定的緣分。”
“誰都有過這種瞬間吧,總之也不過是激素作祟罷了。”沉悠拍了拍她的肩膀,“最戀愛腦的那幾年,為了能多跟他在一起再多一會兒,甚至路過大神宮都不敢跟他進去看一眼。生怕神仙斬斷孽緣,只扶良緣。”
緊接著,三個人同時笑出了聲。
葉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捂著肚子指著她:“悠悠,你怎么這么抽象啊!”
“你好意思說別人,你失戀的時候比誰都哭得狠。”明昭揭穿她。
“沒有啊!”葉子一副不服氣的模樣,“其實沒什么感覺啊!反正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一直陪著誰,我也不需要。”
“你就嘴硬吧!”
她們的笑聲順著露臺飄進古城的小巷,被風吹得很遠很遠。
夜已經很深了。
古城白天的喧鬧漸漸退去,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游客還在巷子里閑逛。暖黃色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把土黃色的墻面照得溫柔,風從狹窄的巷口穿過,卷起空氣里淡淡的孜然和葡萄香。
葉子抱著剛買來一袋瓜果,一個人慢悠悠往民宿走。
沉悠她們還留在酒館聽最后幾首歌,她說自己有點困,想先回來。其實也沒有那么困,只是忽然很想一個人走一走。
就在她拐進民宿前那條安靜的小巷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巷口遠遠地站著一個人。
夜風吹過他身上有些發皺的襯衫,昏黃的燈光映照出熟悉的身影,旅行箱安靜地立在腳邊,像是剛下飛機就直接過來了。
他也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葉子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時間仿佛緩慢了下來。
“隼人......你怎么會在這兒?”
他沒有回答,行李箱丟在原地,一步一步朝她走來,直到站在她面前。
葉子這才發現,他眼底有明顯的血絲,頭發亂糟糟的,帶著長途奔波后的疲憊,大概是一路都沒有休息。
“來找你要話費。”他說。
葉子愣了一下,鼻子卻忽然一酸。
下午,她還坐在咖啡館里,和朋友們信誓旦旦地說,愛情不過是激素,是荷爾蒙,是可以被理性拆解的命題。她們推翻了那么多童話,也推翻了那么多關于愛情的幻想。
可這一刻,那些道理忽然全都想不起來了。
她只看見一個人,從東京到喀什,連夜跨越三千多公里,站在她面前的人。
在反應過來之前,腳步已經先向前邁了出去。懷里的瓜果掉在地上,圓滾滾的杏子和葡萄沿著石板路滾出去好遠,她卻顧不上了。
她撲進了隼人的懷里,額頭重重撞在他的肩膀上,聞到熟悉的杜松子香混著一點機場和風塵的味道。
隼人身體微微僵了一瞬,下一秒,抬起手把她穩穩抱住。
或許有些事情,并不會因為想明白了看透徹了就不再發生。
就像此刻的心跳一樣,它從來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