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kinoko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東京正式進入了漫長的梅雨季。
雨像是下個沒完,天空終日灰蒙蒙的,空氣里彌漫著散不開的潮氣,連事務所窗邊那幾盆綠植都長得格外茂盛。
葉子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么不同,照常上課,照常去事務所,照常跟前輩一起外出調查,甚至還能在午休的時候和大家說笑兩句。
只是,她發現自己最近很容易走神。
整理卷宗時,同一份資料會被她放錯兩次。錄入調查記錄,明明已經核對過一遍,還是會把年份打錯。有一次跟著佐伯去區役所調取資料,兩人都已經走到地鐵站了,她卻忽然停下腳步,臉色一白。
委托書還放在事務所的打印機旁。她只能一邊不停鞠躬道歉,一邊又冒著雨折返回去。
佐伯站在屋檐下等她,沒有責怪,只是笑著揮了揮手:“別著急,時間還來得及。”
可葉子卻愈發覺得抱歉。這些都不是什么嚴重的失誤,卻一點不像工作中的她。
她以前做事一向仔細,哪怕第一次接觸的工作,也會提前把流程默默記熟,生怕給別人添麻煩。如今卻像腦子里總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注意力明明放在眼前,思緒卻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越來越討厭這樣的自己。
于是,她開始把鬧鐘調得更早,每天提前半個小時到事務所,把當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件寫在便利貼上,完成一項就劃掉一項,反復提醒自己不要出錯。
可越是提醒,越是緊繃。人一旦開始刻意控制自己,就連呼吸都會變得笨拙。
偶爾桐嶋所長也會把她叫進辦公室,詢問她的近況。
“對不起,所長。”
“最近給大家添麻煩了。”
“我會盡快調整好狀態,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了。”
她鞠著躬一直道歉,桐嶋所長只是笑笑點頭,然后教她怎么看一份調查報告,怎么看一張幾十年前的地籍圖。
“調查不是找答案。”桐嶋把一迭發黃的卷宗放到她面前,“調查是不斷推翻自己相信的答案。”
葉子低頭記著筆記,卻忽然想起沉悠那天說的話。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敘事里。
可真正做起來的時候,她卻發現,道理和現實之間原來隔著那么長的一段距離。她不知道該如何推翻。也不知道,當所有相信都被一點點推翻以后,最后留下來的,到底是真相,還是另一個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
雨水落在透明傘面上,發出細密而均勻的聲響。
她沿著街道慢慢往學校走,經過一家書店的時候,櫥窗里正擺著一本介紹中國的攝影集。封面上,遠處連綿的雪山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色,一條筆直的公路一直延伸到天地交界的地方。
玻璃上映出她撐著傘的身影,也映著身后來來往往的人流。東京的街景和攝影集里的山河重迭在一起,讓她忽然生出一種恍惚感。
她已經有多久沒有回去了?
她想起幾個月前明昭的那通電話,忽然有些想念樓下早餐店剛出鍋的油條和多加香菜的紅油小面,想念夏天傍晚路邊燒烤攤升起的煙火氣和熱黃酒的醇香,想念朋友們聚在一起聊天時毫無顧忌的大笑,甚至想念父母一邊嫌她睡懶覺,一邊又悄悄把水果切好放在餐桌上的樣子。
原來,人覺得累的時候,最先想起的,總是家。
要不找個時間回去一趟吧。
那天之后,葉子沒有再去聯系蓮,也沒有拉黑他的號碼。他的聊天框靜靜躺在手機里面,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一個月前那句簡短的對白。葉子偶爾會點進去,看幾秒,又退出。
倒是隼人總是冷不丁地突然發幾條消息。
有時候,他會發消息問她,放在冰箱里的那幾盒面膜還要不要,不要的話就扔了,放著占位置。也會突然發一張照片過來,一只毛絨小狐貍橫在掃地機器人前面,機器人卡在原地,屏幕上亮著一個小小的報錯圖標,旁邊散落著磨牙繩、網球和一個咬得變形的橡膠骨頭。又附上一句年糕的玩具能不能處理一下?客廳到處都是,機器人都快罷工了。甚至就連柜子里最后幾袋彩色的卡樂比薯片,也要專門發給消息問她還要不要,再放下去也快過期了。
沉悠評價:這不就是字字不提愛句句都是愛嗎?
葉子翻了個白眼嫌她土,已讀之后又關上手機,心里那點梗著的別扭,卻像冰塊落進溫水里一樣,不知不覺融化了一點。
周末的傍晚,兩人帶著年糕去了上野公園。
下午剛下過一場雨,空氣里帶著青草和泥土混雜的濕潤氣息。樹葉被雨水洗得發亮,夕陽從厚重的云層間透出一點暖橙色的光,把整片公園都染成了柔和的金綠色。
草地還濕漉漉的。年糕卻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臟,撒開四條腿就沖了出去,一會兒撲蝴蝶,一會兒鉆進草叢,一會兒又叼著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樹枝,得意洋洋地跑回來繞著葉子轉圈,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沒一會兒,四只爪子就沾滿了泥,胸口那圈白毛也蹭得灰撲撲的。
完了,今天晚上又得洗狗。
心里雖這么想著,看著年糕趴在草地上扭來扭去,又忽然蹦起來追自己的尾巴,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傻子,嘴角還是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算了,臟就臟吧!有什么比自家孩子開心更重要呢。
一旁的沉悠大概又是在回復什么工作消息,從出門之后就時不時拿出手機捯飭著什么,就沒閑下來過。
“忙的話,其實不用特地陪我出來的。”葉子故意甩了甩頭發,露出一個怎么看都很刻意的燦爛笑容,“你看,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誰說我是陪你了?”沉悠連頭都沒抬,她按下發送鍵,把手機鎖屏,重新塞回外套口袋,“我是陪年糕。”
葉子頓時癟起嘴:“好吧好吧!原來我只是沾了年糕的光,才能讓一位年薪百萬的大工程師,在百忙之中抽空出來逛公園。”
“說準確一點。”沉悠側過頭,認真糾正她,“百萬年薪的單位是日元,而且還是在匯率一直貶值的情況下。”
“啊啊啊!你不要說得這么慘好嗎?”葉子頓時抱著腦袋哀嚎起來,夸張地捂住胸口,像是受了什么重大打擊,“你這樣讓我一個文科生怎么活?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以后是不是只能衣衫襤褸地蹲在路邊要飯了?”
“那倒不至于吧......”沉悠認真思考了兩秒,一本正經地說,“畢竟是遠近聞名的小文科生。就算乞討,應該也會把自己的橋洞布置得很浪漫。門口放兩盆君子蘭,旁邊擺一本《金閣寺》,紙箱上還會寫一句......”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抑揚頓挫地說:“施舍,也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連接。”
“你這是刻板印象!”
“你這是文科歧視!”
沉悠被她晃得發暈,一邊躲一邊說:“好好好,我道歉。”
葉子氣鼓鼓地追著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