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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徑直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仰頭一口氣喝了個干凈。從早上接到蓮的電話開始,他就一直在四處奔波,到現在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喝完又兌了一杯蘇打甜水遞給了葉子。
“喝點。”
葉子接過杯子,低頭看著里面不斷升起的細小氣泡,腦子一片混亂,也沒多想,低頭喝了一口,她愣了一下:“怎么是酒?”
“梅酒蘇打。”隼人說得漫不經心,“之前一起出去吃燒鳥,你不是說好喝嗎?”
酸甜冰涼的液體從喉間流進身體里,一點一點壓下胸口那股發悶的燥熱,也讓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于松開了一絲。
下一秒,她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開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凌亂的長發蓋住了她低垂著的臉,豆大的淚珠一滴一滴砸在緊握著的拳頭上,又洇濕了淺灰色的衛衣褲,留下一塊一塊深色的痕跡。
“怎么了?”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抽出一張紙巾,小心地把她散落到臉側的頭發撥到耳后,“怎么還哭上了?”
葉子只是死死咬著嘴唇,肩膀輕輕發著抖。
隼人動作放得更輕了些,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故意笑著逗她:“還真是小白兔,眼睛都哭紅了。”
葉子像是終于撐不住了,原本只是壓抑著的小聲抽噎,忽然變成了徹底失控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眼淚一串接著一串往下掉,連說話都斷斷續續:“嗚啊......我根本......根本沒想到會這樣的......”
她越說越委屈,像是要把這些天積壓在心里的壓力全部哭出來。
“怎么辦啊!我要是找不到工作,我明年就要回國了,我好不容易......嗚嗚嗚......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好好找工作,我簡歷也寫好了,每天都在做題,說明會的東西都有好好看......會社也看好了......怎么能這么對我啊......嗚嗚嗚嗚......”
她哭得聲音都啞了,眼淚卻還是止不住。
隼人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哭得幾乎沒了力氣,他才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發。
“哭好啦?”
“沒有......”
“那請繼續。”他故意用了敬語。
葉子愣了一下,抬起一雙哭得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隼人抽了一張新的紙巾塞進她手里,語氣依舊和平時一樣懶洋洋的:“想哭就哭,哭出來會好受點。”
“你干嘛這樣啊!”葉子剛止住一點的眼淚,瞬間又決堤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哪里惹大小姐不開心了?給你賠禮道歉行不行?”隼人隼人蹲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她。今天一反常態,對她格外服軟,一次都沒和她唱反調。
“就是因為你老是這樣啊!”葉子哭得更兇了,“總是撩撥我!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抵抗不了嗚嗚嗚......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多少次!我有男朋友......嗚嗚嗚......他現在還失蹤了,你還在這里......我真的好壞啊......嗚嗚嗚嗚......”
她一邊哭一邊用手背胡亂擦眼淚,哭得斷斷續續,話都說不完整。
“你是這樣想的?”隼人見她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卻又憋住沒讓她瞧見。
葉子拼命點頭,哭得鼻尖通紅。
“好吧。先糾正你一下,你男朋友不是失蹤了,只是暫時聯系不上。”他一本正經地跟她講,心里卻止不住笑。
他伸出手,在兩人之間輕輕比劃出一條不存在的線,認真地說:“從今天開始,那我們劃分界限,你過你的,我過我的,絕不越界。這樣就不算撩撥了吧?”
“不行。”葉子癟著嘴,拒絕地很干脆。
隼人失笑:“怎么又不行了?”
“我忍不住嗚嗚嗚嗚......”葉子還在哭,抽抽嗒嗒的,“我根本沒有辦法嘛!你干嘛老是陰魂不散的!為什么哪里都能碰到你......怎么能那么巧嘛,我好不容易忘掉了......然后又嗚嗚嗚......”
“可能是緣分呢。”隼人輕聲哄著她,像是在哄孩子,私心卻希望她真的永遠都忘不掉自己,“忘不掉就忘不掉,干嘛要逼自己呢?”
“而且......你怎么知道,都是巧合......”隼人最后兩個字聲音很小,快要咽回肚子里。他不知道葉子聽見沒有,但大概率沒有沒聽見吧,畢竟她現在還是哭得厲害,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我才不要!”葉子跟賭氣似的吼了一嗓子,把一杯梅酒一口氣灌進了喉嚨里,嗆地連咳了好久。
隼人立馬接過杯子,拍拍她的背:“喝這么急!我可不是請你來喝悶酒的。”
那杯梅酒蘇打本來就兌得不淡,她一下子喝了一杯,又狠狠哭了一場,酒精瞬間涌了上來。
“隼人,我這么壞,你說你喜歡我什么啊?我有什么好喜歡的。”她借著酒勁開始胡言亂語了。
“喝醉了,大小姐。”隼人無奈地笑著,他起身坐到她身邊,伸手扶住她已經軟綿綿的身體,讓她輕輕靠在自己的肩上。
“你快說!快點。”
“那你喜歡蓮什么?”隼人反問她。
“你這是轉移話題!”
“喝醉了小腦瓜也轉得挺快的。”隼人笑著揉揉她的腦袋,“看來書沒白讀。”
“頭好暈……”葉子想反駁,卻忽然覺得眼皮越來越沉,聲音越來越輕。
“困了就睡。”
“可是,蓮……”她喃喃念了一聲。
“他會沒事的。”隼人沒有絲毫猶豫,“我保證。”
她像是終于耗盡了最后一點力氣,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呼吸卻漸漸變得均勻。睡著了。
隼人輕輕笑了一下,他慢慢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又拿起沙發上的毛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整個過程,他始終沒有碰她更多一下。
隼人靠在沙發背上,他低頭望著熟睡中的葉子,眼底原本淺淺的笑意,慢慢化成了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苦澀。他伸手,將她額前散落的一縷頭發輕輕撥開。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聲,像是在自嘲。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三年前的上智大學自行車棚。
趕著上課的她匆匆忙忙中弄到了一整排自行車,那時的隼人剛見完一位教授,從教學樓里出來就看見了這一幕,順手跟她一起整理了車棚。走之前她一個勁兒地道謝,但他知道,她其實緊張地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后來再次遇見竟然是兩年后了。她抱著電腦穿著一身大人感的連衣裙站在hush的門口,遲遲沒有進去。他一眼便認出了她,于是故意走過去搭話,可她卻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了。不過也是,只是一面之緣,誰又會放在心上呢。
而自己可能就是那個唯一的例外吧。
一次次見面,一點點熟絡,一絲絲酸楚。后來的一切,都像是不受控制地偏離了原來的軌道。一次又一次,在明知道不該靠近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走向她。
他分不清看見她時的這種欣喜和煩躁來源是什么,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沒有任何一個人讓他的情緒產生過波瀾,人生的每一步他都走得理智干脆。他以為他平靜的心湖不再會任何人所動,可卻為了多見她一面,推了一次又一次工作,獨自喝了一杯又一杯悶酒,說了一個又一個謊言。
這些,她都不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
因為每多知道一點,她就會多一分負擔。只不過是一些連付出都稱不上的心思,本就是他一個人的事情,又怎么舍得讓她來承擔結果。
她一直以來,都是一個這樣鮮活又熱烈的人。
究竟是貪戀,還是自卑。
又怎么輕易分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