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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葉子起得很早,提前一晚收拾好了行李,年糕拜托給了沉悠。昨天一夜都沒怎么睡好,可能是想到今天要見蓮的母親,心里一直盤算著她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蓮按時公寓樓下等她,之后便一起開車前往鐮倉。
九月下旬的鐮倉已經褪去了些盛夏的燥熱。今天的天氣很好,車子拐過一個彎之后,海水的藍色在面前鋪陳開來,葉子把車窗搖下,撲面而來的是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
“快到了。”蓮的聲音很輕。
“嗯。”葉子收回看著窗外海岸線的視線,這件事原本就是她提起的,但是眼看著就要到了又突然感覺很緊張,“蓮,伯母知道我也要來嗎?”
“我跟她說過了。”他又補充了一句,“但不一定記得。”
雖然蓮平時的話也不多,但葉子覺得他今天格外安靜。以至于窗外海浪的聲音,都顯得清晰了些。
“不知道伯母會不會喜歡這個。”葉子手里捏著昨天剛在銀座買的羊羹的紙袋。是之前某次打烊后,兩個人一起整理庫存的時候,蓮隨口提過一句,說母親以前很喜歡和菓子。聽說銀座有家店的羊羹非常有名,因此特意去買的。
“別擔心,會喜歡的。”
車子離開由比濱的海岸公路,駛進了一條安靜的小路,開進去沒多久蓮把車停在一棟小房子前。
神谷家在極樂寺附近的坡上。是一座老房子,院子不大,圍欄邊種著幾株繡球花。雖然早已經過了花期,但葉子依舊長得很好。如果是六月份,應該會開得很漂亮。從屋頂能看出有些年份了,但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很干凈。
蓮按了下門口的門鈴,等了很久,才聽見屋子里傳來拖鞋踏過地板噠噠的聲音。
開門的是護工,看見蓮的時候明顯松了一口氣。
“神谷先生。”護工向他們聚了個躬,看了一眼蓮身后的葉子,又壓低聲音跟蓮說了句,“神谷夫人今天上午的狀態不太穩定。”
葉子有些不安地拉了拉蓮的衣角,想確認一下自己今天是不是不應該來。
“沒事。”他輕聲說,又伸手握住了那只拉著自己衣角的小手,“我們進去吧。”
葉子點了點頭,可心里依舊在打鼓。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合著榻榻米的草香。
“媽。”蓮朝屋里喊了一聲,卻沒有回應。
葉子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直到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看見了坐在窗邊的婦人。
神谷美和子是蓮的母親,她是一個很瘦小的女人。穿著灰色的棉布長裙和淺色的針織衫,頭發被隨意地挽起來,雖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但仍然看得出她生活得很細致。她轉過頭看過來的時候,葉子終于知道蓮為什么長得這么好看了,他的母親年輕時一定也是個美人。尤其是那雙安靜的像一池秋水的眼睛。
“回來了。”美和子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蓮的身上,又看向了身后的葉子。
像針一樣。葉子抿了抿唇,朝她鞠躬,又用比平時柔和多的聲音打招呼:“神谷夫人,我是葉子,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她沒有回應,背對他們說了句“進來吧”,緩慢起身走向廚房。
“我來吧。”蓮跟上去。
葉子則跟在他身后,蓮接過她手里的紙袋,拆開包裝,把羊羹切成一塊一塊剛好入口的大小,放在了小碟子里。之后才把碟子遞到葉子手上,示意她端過去。
葉子把碟子端起來,輕輕地放在了餐桌上,說:“聽蓮說您喜歡和菓子,給您帶了一點。您能喜歡的話,就太好了。”
美和子夫人垂著眼,手指輕輕撫過碟子,拿起旁邊的銀質餐具將一小塊晶瑩的點心送到嘴里,緩緩露出懷念的笑,“謝謝。以前他爸爸也總買這個。”
她淡淡地笑著,又接著說:“每次從東京回來都會帶,說東京的店排隊很久。其實明明鐮倉也買得到。”
“神谷夫人喜歡的話,我以后再給您帶。”
“葉子是嗎?”美和子夫人看著她,好似在回憶什么,“是中國來的孩子嗎?”
“嗯,是的。”
“長得真漂亮。”她慢慢笑了笑。
葉子終于松了口氣,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謝謝。”
蓮站在旁邊,看著母親臉上難得出現的笑容,眼神也微微柔和了下來。于是便把護工叫到了屋外,向她詢問了一些近期家里的事情,母親最近的睡眠狀況,藥有沒有按時吃,對目前的精神狀況醫生怎么說等等,事無巨細。
之后的氣氛比想象中輕松許多,葉子陪著美和子夫人聊天,說學校的事情,說東京最近的天氣,說中國和日本的一些差別,還有她家里那只調皮可愛的年糕。
美和子夫人大多數時候都安靜地聽著,然后偶爾應和著贊賞幾句。
葉子正說到年糕小時候的照片,說他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看著他一點點地長大。美和子也跟著笑,帶著一些孩子氣的高興。
“誒——真可愛呢,不愧是年糕。”她笑瞇瞇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轉身走到沙發旁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本寫真集,“蓮小的時候也很可愛。”
美和子夫人笑著,用有些皺紋的手,一頁頁地撫摸過這些記錄著時光的痕跡。
葉子無意間看到其中一張寫真。穿著中學制服的蓮站在店門口,旁邊應該是他的父親。在背后的木匾上,店名赫然寫著——hush。不過應該不是東京現在的那間,而是許多年前開在鐮倉的店。
“原來伯父以前就開了這家店啊。”葉子輕輕地說。
房間忽然安靜了。葉子轉過頭看向旁邊的美和子夫人,她正怔怔地看著那張照片出身,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著,眼神也漸漸失焦。
“對不起,我......”
“不要提那家店!”美和子忽然提高聲音,像是變了一個人。
葉子呼吸一滯。怎么辦,說錯話了。
面前的女人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手指緊緊抓住桌布,桌上盛放糕點的碟子也被打到了地上,發出清冽刺耳的破碎聲,也打碎了剛才片刻的祥和。
蓮聽到屋內的動靜,立馬沖進來。
“我早就說過不要去東京!為什么不聽......為什么一定要去東京......”她的聲音越來越顫抖。像是忽然被拉回了許多年前,那個丈夫離開鐮倉前往東京的那年,那個再也沒有回來的雨季。
“媽。沒事了,已經過去了。”蓮安撫著她,又用眼神示意著護工去拿藥,“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可她根本聽不進去,嘴里不斷重復著同樣的話。
“東京是個吃人的地方......”
“東京是個吃人的地方......”
“東京是個吃人的地方......”
葉子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整個人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一口氣卡在了胸腔內,不上不下,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媽,別說了。”蓮在美和子的身邊坐下,握住母親緊攥著桌布印出筋脈的雙手。
葉子看見美和子夫人的眼淚一粒一粒地往下掉,重重地落在了灰撲撲的棉布裙子上,硬生生砸出一個又一個深色的不規則圓點。
蓮太冷靜了,面對這樣的事情,他沒有慌亂,沒有意外。只是安靜地蹲在母親面前,一遍又一遍耐心安撫。
“你不要去東京了,就留在鐮倉......你父親之前的那個房子還留著,這里也可以繼續開店對不對......”美和子念叨著,祈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