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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初三,一鉤新月掛在半空,尖尖巧巧,細過女子峨眉。
展衛雖北魏使團出使建康,不想半道上傳來消息齊朝黃帝駕崩。整個使團就滯留在這小城中,等候洛陽的命令。
看那幾個士兵火燒火燎,秘不可宣的態度,說是駕崩,不知背后幾多陰謀。
展衛幾乎是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雙手輕輕握住,步出房間,沿著一條黃土小路走向城門高樓。
本以為這次終于可以看看建康,興許回去之后沈女郎也回來了。若是遇上她,兩人還能聊聊建康的風物。想她一個女子,孤身流落在他鄉,應是喜歡與人說說故鄉的罷。
此地已過黃河,據聞離建康已經不遠。空氣中有溫潤的氣味,似淡淡花香。而居住于此的人們說著軟糯的話,聽在耳朵里,要化開一般。不像洛陽人說話,一字一字,鏗鏘決斷。
正漫無邊際地想著,展衛已經走上城門。幾個巡守的士兵窩在一旁,顯然已經睡著。
他抬頭看天,星河不見,只有一鉤新月,背后是蒼藍天幕,不知幾多遼遠。
看著,看著,他卻發現這月亮似乎與往常不同。
尖角上依稀一個人形輪廓,像是有人在背倚著月亮坐著。
他不禁擦了擦眼睛,方才的小清新一掃而空,心里堵的全是詫異,默默張大了嘴。若不是因為私自跑上城門,若不是為了顧及風度,他一定立馬搖醒那些士兵,指著半空,連珠炮般說:“快看,快看!嫦娥!”
沈流紈舒服地靠著月亮一側,從懷中掏出一條荼白繡著一樹桃花的手絹,仔細地擦拭著手上殘留血跡。
淡淡的血腥氣從她鼻尖掠過。
擦了半晌,她坐起身子,爬上月亮一頭,從上面倏地滑下。一滑到底,身子被拋出半丈高。她順手扯了天幕一角,笑得放肆又開心。
自己與自己玩了一回,也有些疲累。她雙手托腮,定定望著西方。人或者房屋,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計。只有連綿群山依舊巍峨,沉默。
“那邊,是女郎以前修道的地方。”白浮慢悠悠地從沈流紈背后爬出來,聲音一如既往地陰氣森森。
“你又不是沒吃飽飯,好好說話!”沈流紈不滿地盯了他一眼。
“我是鬼,鬼好好說話就是這個樣子的。”白浮的聲音不僅更加陰森,像銀針一上一下掉進虛空里,還示威般吐了好幾口冷氣。
沈江蘺一把抓住他的雙腳,將他整個人倒掉過來,晾衣服般抖了一抖,說道:“反正你也沒有后人上墳,就繼續跟著我罷。”
白浮雖然沒了血肉之軀,還是覺得周身血液倒流,弓起身子,百般掙扎:“放我下來,你可別忘了,我是你的救命恩鬼。要是沒有我,你早就跟我一樣了,那時你就知道鬼到底是怎么說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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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密林。
很久以后,有一個王姓詩人寫過這么一句:返景入森林,復照青苔上。
白浮從沈流紈的袖子里探出半個頭,放眼望去,全是幾人合抱的大樹,樹冠不知幾高,不僅陽光不得入,連風都一絲也無。這里似乎比他的冷氣還冷。
他哆嗦了一下,趕緊又躲回袖子里。這里哪像個洞天福地?女郎竟然在此修道,難怪修得一身戾氣!
沈流紈也覺得周身似有寒氣侵體。她已走過兩座山頭,卻連一只鳥都不曾看見。滿地的枯枝落葉,踩上去咯吱咯吱作響。這便是唯一的聲音。
靜得人心里發毛。
沈流紈右手手指微曲,已做了萬全準備。
她走的每一步都暗含了八卦之數,留下進可攻退可守的數種可能。
然而,準備得太高招,卻忽略了最低端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