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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呀,當然去的。”聶如風點頭不迭。
歷重光心下舒暢,嘴角勾出笑意,這還是第一次與如風一同賞燈。
“女神,我又來看你了。”陸元的聲音比人先到。他懷里捧著一束紅梅:“這是拿來給你的,剛摘的。”
沈流紈接過紅梅,尋了雙耳花瓶,一枝一枝往里插。
聶如風圍在旁邊,嘴里嘖嘖有聲:“不錯,不錯,俊秀精神,這花養的很好,你從哪里弄來的?”
陸元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搗了搗身旁的展衛:“看,我就知道女神會喜歡。”又沖著聶如風熱情回答:“是展衛家種的,還要不?下回我再帶些來。”全然不管一旁真正的主人。
歷重光在一旁,看著圓滾滾的陸元自打進來,便一口一個女神,一雙眼珠差點貼在如風身上,很是不滿,擠進眾人中,將陸元從聶如風身旁隔開,擺出一副主人態度:“花不錯,我代如風謝謝你。”
陸元恨不能掰開自己眼睛讓歷重光看清楚眼里嗖嗖直冒的小火花,鼻子里哼了一聲,沖歷重光說:“我跟女神之間不談謝不謝,我的就是她的。”
“可我的還是我的,不是你的。”聶如風趕緊插了一句。
歷重光抿著嘴憋笑,以充滿了勝利般的目光打量陸元。陸元瞬間如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明日上元節,要大辦燈會,我們是過來邀你們一起去的,還有其他幾個朋友。”
“好呀,人多熱鬧。”聶如風想都沒想,一口應承。
沈流紈遠遠地,望了歷重光一眼,見他臉色由得意轉為失落,哀嘆而無力地望了聶如風一眼。不知是否感受到沈流紈的目光,轉過去,兩個人剛好對上。
沈流紈假裝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拽緊了金子,慢慢偏過頭去。
“那明日晚飯后,我們來這里與你們匯合。”展衛微微一笑,輕快地說。
子時臨近,黑霧下沉,整座城如被巨大黑布覆蓋,靜謐,卻不安詳。
沈流紈的手顫了一顫,書滑落。她眉頭緊蹙,鼻尖微微翕動,是鬼氣,洶涌的鬼氣。
她立馬起身,推門而出,兩只紅色燈籠浮在半空,一個纖弱身形隱在陰影之中,紅色連帽斗篷,鑲了一圈白色狐皮。
沈流紈舒了一口氣,是聶如風。
“跟我走,出去逛逛,接著。”聶如風扔了一包東西給沈流紈。
她接住,沉甸甸的。院子正中設了一張幾案,銅盞上點著紅燭。寒風四起,呼嘯而過,宛如黑沉沉的夜張開了口,可是燭火不動不搖,安穩光亮。
香爐里插了線香,煙霧霧裊裊上升,細細幾道如同勾連天宮的錦線。
幾案上方懸著神位,端端正正書著“天地三界十方萬靈真宰”。不知是用什么顏料寫的神位,字跡瑩潤,在暗夜里微微發光。
見沈流紈探究的眼神,聶如風勾起嘴角,嗤了一聲:“你當上元節就是看看燈么?”
在這以前,上元節于沈流紈而言,確實就是看看燈,吃吃東西,即使敬賀天地,不過上香祝禱,哪里需要這等大費周章。
“上祈天意,下護蒼生,神人鬼畜,無所遺漏。”聶如風輕輕補了一句,又垂下頭,面色有些凄婉,嘆了一聲:“雖然已背離神道,但是遵循了這許多年,都成習慣了。”說著,抬頭,望了望天,不知在跟誰對話:“你們,畢竟還肯受我一炷香火。”
沈流紈與聶如風并肩出了昔人居,兩人沿著城墻走,隔十步便點一支蠟燭,掛一盞燈籠,盈盈火光在黑夜里跳動。聶如風嘴里念念有詞,似在祝禱。
兩人的腳步很慢,但是動作很快,手指捻過燭芯,火焰便自己跳了出來。掛了幾盞燈籠之后,沈流紈發現蠟燭與燈籠俱是動物油脂摻了香灰,這是為了吸引游魂野鬼。
沒多久,幾道暗色影子從墻中,巷弄里鉆了出來,循著香火跟在沈流紈和聶如風身后。風越發陰冷,枝頭枯葉撲簌簌刮落。
白日里人來人往的街市到了夜晚,人聲不聞,陽氣乍弱,安靜得如同黑洞,能夠將任何活物嚼得渣都不剩。
地底、樹梢,不斷有黑影爬出,挨挨擠擠,如同沉重的布袋,跟在兩人身后。茫茫黑霧,細細看去,兩人右肩各有一盞蓮花燈,火苗微弱,似是隨時就要熄滅。
“不要回頭。”聶如風趕緊制止沈流紈,而背后,越來越沉重。
沈流紈從未見過這許多鬼。事實上,她也并未看見。她不能回頭,一回頭,燈就滅,自己也會成為一縷幽魂。可是,她知道,背后,跟了何止千百只鬼,森森陰氣,浸透了脊背。
一圈轉完,聶如風拉著沈流紈一起躍上屋頂,靠著飛檐坐下。如果沒有這么多黑影,這個畫面其實挺美好。
紅色燈燭照亮了滿城黑暗,黑影急不可耐地撲向紅光,將香火之氣深深吸入。
“他們都是些無人祭奠的幽魂,入黃泉而不得,終日于人間飄蕩,無意識,無知覺,偶然不小心進入廚房、廁所,人間煙火重些的地方,瞬間就會灰飛煙滅。”
原來只是無處容身的可憐鬼而已。沈流紈心下微微嘆了一聲,她以前只覺得聶如風刀子嘴,豆腐心,如今看來,也有一顆悲憫之心。
聶如風像是看見了沈流紈的心思,回過頭說:“不要以為我是好人,照顧無處可去的鬼總比照顧流離失所的人容易。”
回到昔人居,剛進門,兩人便看見坐在院中,雙眼炯炯有神的歷重光。
他一手支著下巴,聽見聲響,沖聶如風說道:“如風,你這香挺特別,是不是直接升去天宮?”
空氣流動得微妙。
沈流紈見狀趕緊回房。
聶如風走向歷重光。他用袖子將身旁的石板掃了一掃,聶如風便就勢坐下。
“你從未問過我是做什么的。”
“我猜猜,女刺客?”歷重光以手刀做了個劃脖子的姿勢,又搖了搖頭:“你上回在我家也沒殺人。身懷絕技的女術士?”
聶如風噗嗤一笑:“我收錢辦事,解決難題,神鬼不忌。”
“就憑你一個人?”歷重光不用猜也知道,聶如風背后有一股勢力。
聶如風低下頭,眸子黯淡了些:“當然不是。”又很快抬起頭,對歷重光笑笑:“你以后有難題,也可以找昔人居。”
“就算我不在了,昔人居會一直都在。不過,最好你永遠不要有這樣的難題。”聲音到最后輕得幾不可聞。
歷重光抬頭望著月亮,雙手搭在膝上,自嘲一般:“對我也不能說么?”
“我不想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