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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穿衣,推門,一閃而出。
歷辰陽與歷重光在花廳對酌,醇香的酒氣勾引著黑瓦之上聶如風肚中的酒蟲。她艱難地吞了口吐沫,安慰自己這趟差事結束以后,定要尋那二十年陳釀的杜康來犒勞自己。
“你娘親對你的終身大事,還有仕途,一直頗為擔心。”歷辰陽開口提到。
歷重光灌了一口酒,輕風乍起,發絲拂過左臉,又散落至肩頭:“說來是孩兒不孝,但是卻無法違背心意,去走娘親設想的道路。”
他的白袍映著如水月光,一張臉如同刀刻出來的:“我去過那么多地方,卻始終覺得萬里山川還值得我一步步接著走。”
“那人呢?也沒有人讓你想停留么?”歷辰陽突然笑得有些狡黠,歷重光今年已經二十六了,怎可能沒有一個掛在心上的姑娘?
他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若有所思般說道:“是有一個姑娘,蠻有意思。”眼前浮現起一個紅衣身影,他不自覺笑了笑。
聶如風伏在屋頂上,將他父子二人的話一句也沒有漏掉。聽見歷重光的話,突然心頭一喜,不禁想到這個姑娘大約是指自己罷。
歷重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卻覺得有些許苦澀,垂下頭,一手把玩著空杯,“只是,她已經有了心上人。”
聶如風的心如被重錘集中,震得五臟六腑都要碎了,原來不是自己!只因她自己心中并無其他人,適才聽到歷重光說喜歡的姑娘已有意中人,便直覺那姑娘不是自己。哪里想到竟是他誤會自己已有心上人。
她一顆心似從高空跌落,還以為他那么竭盡全力來救自己,應該是有兩分情意。原來不是啊!是了,他一向對誰都是很好的,在路邊見了只受傷的狗都要救上一救的。
可是,可是她聶如風又不是狗!
轉念一想,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姑娘,竟然放著歷重光這樣好的兒郎不上心,偏偏去牽掛哪里不知所謂的男人!看來歷重光哪哪都好,就是眼光不夠好,放著自己這么好的姑娘不喜歡,跑去搞單相思!
雖然心潮起伏,又是難過又是失望,聶如風的身體卻繃得緊緊的,脊背微微弓起,呼吸輕微。饒是歷辰陽這等高手,仍是沒發現有人一直匍匐在屋頂。
第二天一大早,精神百倍的聶如風嚇了挽妝一大跳。
她摸了摸聶如風的額頭,奇怪到:“怎么這么紅光滿面,從來沒見你這么精神過,像是打了雞血一般。”說著,她將聶如風轉了個圈,認認真真研究了一番。
聶如風掃開她的手,“有什么好奇怪,認真做事不好么?”
挽妝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不好么?聶如風從小最擅長的事情,便是在越傷心的時候,笑得越開懷,越能集中精神做好一件事,或者殺掉一個人。
她的心底有一個洞。她將所有傷心難過埋葬其中,不給別人看,也不給自己看。一回頭,便能戴上喜笑顏開的面具,與世人盡歡。
她不敢有弱點,不敢露出把柄,因為那會要了自己的命。
“趕快,做事,做事。”她拉著挽妝出去,“夫人昨天賞的裙子可真好看,你以前得過不少罷?”一臉艷羨,像極了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
繁瑣卻不甚沉重的一天。聶如風捏了捏肩膀,裹在被子里,輾轉反側。
她想,她跟歷重光之間的糾葛終會解決。她要找到那個姑娘,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惡狠狠地告訴她,如果不開開心心跟歷重光在一起,就劃花她漂亮的臉蛋。他喜歡的姑娘,應該有一張漂亮的臉罷。
這樣想著,她才略有睡意。上下眼皮正要打架,衣袖卻鼓動起來,一起一伏,像是催促她趕緊起身。睡意一瞬間消退了。
歷辰陽終于有所行動了。
這么晚,他會去哪里?要做什么?
聶如風一骨碌爬起來,循著白點追去。
下雪了,屋頂分外地滑。聶如風在黑沉沉的屋頂上轉來轉去,始終無法確定歷辰陽的位置。她皺緊了眉頭,眼里兇光大盛,像是要殺人一般。
這一片是池塘,只建了一座滄浪亭,用于夏季乘涼賞荷。他人就在這里,怎么就是看不見人影,亦聽不到聲音?聶如風的手凍得發紅,鼻子很快變的脆脆的,冷得似乎一碰就要掉下去。
她輕輕一躍,跳至門口,里面黑黢黢一片。
她推開門,走進去,左摸摸,右敲敲。
這里肯定有密室,只是不知道機關在哪里。而且,若是自己貿然進入密室,碰到歷辰陽如何是好?可是,《河圖洛書》可能就在這下面。
聶如風正左右踟躕,突然感應到歷辰陽越來越近,于是一個閃身出了屋子,一躍而上房頂。
歷辰陽從一扇書架后轉了出來,面色沉郁。
白日里,他收到一封書信,來自京師的加急快件。娟秀卻有些潦草的字跡,顯然是倉促寫成,警告他,傳言說他藏有《河圖洛書》,已經有人聞之而動,小心,小心!
雖然沒有署名,他卻一眼看出來了。這分明是她的筆跡,楚涉江。
有一年喝多了酒,月光像一匹白練鋪在臉上。他依稀聽到有人問他,你最想回到哪一年?
他想了一想,默默答道,回到二十四歲那年罷。
那年在做什么?
平江州亂。
兵荒馬亂,有何特別,值得如此懷念?
那年,與楚涉江一起,追繳叛將。他們身陷敵境,第一次聽說《河圖洛書》重現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