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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太極殿。
齊文帝蕭昭業大宴群臣,連多年未曾入朝的右將軍歷辰陽亦千里迢迢從邊關回京。他有多少年沒回京了?他看著龍座上年輕的皇帝,粗糙的手摩挲過身上的甲胄。
時間太長了,長到他甚至想不起尋找她的身影。他都忘了,她亦是要來的罷。
琵琶聲響,歌謠入耳。
“大風兮!遺我故鄉。朔氣映金戈,寒光昭日月。昨日同袍兮,今朝死別離。城巍巍兮,山川美。我心實念系,念之不得。”
這是二十多年前的歌謠。
歷辰陽竟然紅了眼眶。他迅速轉頭,只有一瞬間,那傷心懷念的表情便消失無蹤。而回憶在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再洶涌的想念最終也無法成為眼里一滴淚。
他的身邊,坐著自己的夫人,天子的姨母,端莊得體的將軍夫人。
很遠很遠,大殿的那一頭,依稀有一個不敢看的身形。
楚涉江身著官服,白色錦袍上繡著云紋。莊重威嚴的官服之下,不難看出骨架纖細,瘦腰不盈一握。她是這滿朝文武里唯一的巾幗。
“尚書大人,請喝。”荊州刺史朝楚涉江舉起酒杯:“久聞大人海量,今日當不醉不歸。”
她的笑恰好三分,不多也不少,杯中酒一飲而盡。廣袖遮住了半張臉,垂下的目光剛剛好掃到大殿那一頭,一身甲胄的右將軍與將軍夫人。
她的目光灰了一灰。
他們有十來年沒見過了罷。
聶如風在馬上,馬蹄踏過一個個村莊。沈流紈的話猶在耳邊:
“下單的人也說不清這個消息到底可不可靠,只是聽聞歷家藏有《河圖洛書》,所以他們的要求有兩點,第一弄清楚歷家到底有沒有;第二如果有的話,不計代價一定要得手。”
沈流紈將手靠近火盆,接著說:“他們的意思,弄清真假之后便要第一時間通知他們。怎么奪書,還得聽他們的意思。”
聶如風嗤了一聲:“本女郎從不聽人吩咐。”她垂下頭,臉上神色復雜,居然從生意場上偶然知道了這圖書的消息,枉昔人居苦苦尋找這些年。
“說吩咐什么的倒是其次。”沈流紈一臉擔心地望著聶如風:“歷辰陽是南朝右將軍,位高權重,不是輕易能惹的,況且……”她頓了一下,才說:“他又是歷重光的父親。歷郎君救過……”
聶如風搖搖手,打斷沈流紈的話:“私情歸私情,與這無關。”
“河圖洛書……河圖洛書”,沈流紈一邊攏著炭火,一邊念念有詞:“世上真的有嗎?”
“河出圖,洛出書,天下歸之。不管有沒有,為了這個傳說,都值得世上多少人拼死一試。”聶如風的語氣里不免一絲嘲諷,她自己,不也是這蠅營狗茍的其中之一?
天下兩個字突然擊中了沈流紈,她依稀記起年幼時候在花園里與蕭昭業玩耍。竟陵王與叔父遠遠站在一旁,露出古怪而意味深長的表情,好像是在說,“得到它,真的就能得到天下?”她覺得不知所云,很快與蕭昭業跑去另一邊繼續撲蝴蝶。也不知那個“它”到底是什么。
蕭昭業與歷辰陽談論邊防軍事。歷辰陽說的認真,滴水不漏,可是少年天子的表情卻越來越心不在焉。
歷辰陽的話也就漸漸短了。
歷夫人喝了文武百官敬賀的酒,便出席一一回敬。
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尚書大人。”歷夫人手執雙耳杯,神態頗為熱絡,放佛多年未見的姐妹一般,喚了一聲,一手牽住楚涉江的手,“這些年不見,著實想念。你可好?家中可好?可惜這趟匆忙,否則我一定登門拜訪。”
滿殿的歌舞聲之后有一種奇異的寂靜,人們似乎仍在交頭接耳,只是所有目光唰唰全部不約而同般射向那兩個女人。
靜水之下暗流涌動。
楚涉江的笑從嘴角蔓延,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愉悅。她們拉著手,手掌微微用力,卻隔著一尺,誰的身子也挨不著誰。
“將軍夫人,多年未見,風華不減。將軍是國之棟梁,將軍的赫赫軍功自然離不開夫人的支持。”
“哪里哪里,尚書大人輔佐陛下,才是日夜辛勞。”
他和她,一個鎮守邊關,一個拱衛朝堂,一武一文,撐起了大齊的萬里江山。
滿京師的人都曾看見,他們攜手出游。他說,她是我的知己。
后來,他娶了先皇的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