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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溫度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李景終于找回了一絲知覺。他低下頭,避開了余久山那過于深邃的注視,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自然的客氣:
“哦……那,謝謝啊。”
對于那個“為什么來”的問題,他選擇了沉默。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瘋狂,才驅(qū)使他不顧一切地追到了這里。
為了方便跟蹤,李景把自己裹進(jìn)了一身漆黑的行頭里。夾克衫的拉鏈因為出門太急只拉了一半,凜冽的寒風(fēng)如同刀子似的往懷里鉆。黑色的棒球帽檐壓得很低,再加上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圍巾,讓他看起來像個鬼鬼祟祟的潛行者。
余久山并沒有強(qiáng)迫他摘下偽裝,只是轉(zhuǎn)身繼續(xù)向前走。
這一次,李景沒有跟上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杯熱可可,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體溫來源。他不敢跟,怕再次看到那個人厭煩的眼神,怕聽到那句“別跟著我”。他就這么站在風(fēng)雪里,安靜地等待著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前方的人影越走越慢,直至停下。
“……還要我過來請你嗎?”余久山無奈的聲音順著風(fēng)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跟上。外面冷,有什么話回去再說。”
“你……是在叫我嗎?”李景的聲音隔著圍巾有些悶,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里難道還有第三個人?”余久山嘆了口氣,終于還是回過身,站在路燈下等他,“快點(diǎn),別磨蹭。”
“哦,好,來了。”李景瞬間活了過來,乖順得有些反常,急忙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兩人并肩走在異國空曠的街道上。雪花細(xì)碎的鹽粒似的,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落下,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打著轉(zhuǎn),落在他們的肩頭和發(fā)梢。誰也沒有說話,只有腳下踩雪的聲音,伴隨著他們走過這段沉默的歸途。
余久山這次住的公寓,是臨時找的。
那個充滿了李景回憶的房子,他不敢去。這里環(huán)境清幽,設(shè)施雖然齊全,卻透著股樣板間般的冷清,僅僅是個落腳點(diǎn)而已。
一進(jìn)門,暖氣撲面而來,余久山的鏡片瞬間蒙上了一層白霧。他隨手摘下眼鏡擱在圓桌上,解下大衣和圍巾掛好,然后從鞋柜里取出一雙男士拖鞋,彎腰放在了李景腳邊。
“外套掛衣架上,換這雙。”說完,他便起身走向客廳,沒有多做停留。
李景盯著地上的拖鞋,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這公寓一看就是單身公寓,怎么會憑空多出一雙男士拖鞋?除了那個所謂的“新歡”,還能有誰?一想到那個伊西可能曾穿著這雙鞋在這里登堂入室,李景心里就跟貓抓似的,又酸又疼。他死死抓著鞋柜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突突直跳。
“沒人穿過,是新的。”
前方傳來余久山淡淡的解釋,仿佛背后長了眼睛。
余久山心里也泛起一絲苦澀。以前李景來他家,從來都是直接光腳踩地毯,或者是隨便套雙他的鞋,哪有這么講究?現(xiàn)在的“嫌棄”和“遲疑”,不過是因為分手了,連共用一雙鞋都覺得膈應(yīng)罷了。
“哦……好,知道了。”
李景的眼睛瞬間亮了。
新的。沒人穿過。
這意味著,那個伊西還沒有登堂入室。這個認(rèn)知讓他緊繃了一路的神經(jīng)終于松弛下來,連帶著看這雙普通的拖鞋都順眼了不少。
李景學(xué)著他的樣子,脫下那身黑得有些壓抑的夾克和帽子,隨手掛在衣架上。那件帶著風(fēng)雪氣息的夾克,就這樣緊緊挨著余久山的深灰大衣,兩件衣服在重力作用下交疊在一起,替主人迎來了一個遲來的擁抱。
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客廳,在距離余久山一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不敢再近。
也是直到這一刻,借著明亮的燈光,余久山才真正看清了他。
正常人在冬天總是會胖些的,那是生物囤積脂肪過冬的本能。可李景……
他瘦得有些觸目驚心。原本勻稱的身材,如今卻像是被抽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撐著寬大的毛衣。微微卷曲的頭發(fā)長長了些,有些凌亂地遮住眉眼。下頜線鋒利,唇角緊抿,眼下是一片濃重的烏青,連鼻尖那顆總是鮮活的茶色小痣,此刻都仿佛褪了色,透著一股令人絕望的頹然。
“……怎么瘦了這么多?”余久山的聲音啞得厲害,喉嚨里仿佛是塞滿了砂礫。
“還好吧。”李景避開他過于灼熱的視線,強(qiáng)撐起一個朋友間客套的笑,“倒是你,也瘦了不少。法餐吃不慣?”
他在極力模仿“老友重逢”的輕松,試圖將所有越界的情緒都藏起來,不給余久山造成任何壓力。
“為什么不好好照顧自己?”余久山?jīng)]有理會他的顧左右而言他,目光死死地鎖著他,聲音有些啞,“我走的時候,你還沒有這么瘦。李景,你不聽話。”
“是嗎?”李景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隨即又故作輕松地聳聳肩,“大概是一個人吃飯不香吧。你要是想,明天我下廚,咱倆一起吃頓好的,順便慶祝一下……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