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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超過了他,小少爺做工精湛的錦靴輕輕踏進水洼里,晃動了水中倒影。
秋后涼得快,麂皮靴沿邊滾了一圈白貂毛,上頭金線密織了幾只活靈活現的貍奴,配上繁復的錦繡花紋,和后面前任舉人老爺的粗布棉鞋可謂天差地別。
蕓娘給你做的鞋,怎么不穿上?
等冷了穿。
郁明天一只手縮在袖子里,專心往前走,話卻朝后說:蕓娘眼睛不大好了,點燈熬蠟一月也就做上一雙。她總念叨你,還說要做件棉衣。
不必,去歲做的那件還未穿過幾次。沈奉今低低答道,話音冷淡疏離。
雖然對此人忽冷忽熱的脾氣稱得上習以為常,可每回都遇上人家不接話茬,郁明天也挺不樂意了,他手里還攥著裝甜糕的油紙包,里頭的點心吃完了,只剩下碎渣。
等閑暇時,我自去探望蕓娘。
郁明天無話能接,索性定在原地,等沈奉今跟上后轉身將糕點和披風交還給他,那我先回了,先生今日不來?
風寒未愈,怕是要晚幾日。沈奉今伸手接過,濃密的眼睫遮掩望向眼前人的視線,在郁明天抬眼的一剎微微顫動,躲開一次對視。
老先生病休這段時間,郁明天他們玩了個痛快,如今沈奉今回來代課,眼瞧著像是好日子到頭,可沈奉今身上背著不少談資,這群半大小子巴不得聚到一起好一頓嘮。
郁明天趴在桌案上,耳邊盡是不入流的鬼話,煩不勝煩。他翻來覆去,最后手捂住一側耳朵,一頭悶在桌上。
你咋啦?陳大虎搖他,你發什么神經?
你們太吵了。郁明天煩道。從上次分別,到現在他和沈奉今都沒有再說過話。窗外飄著今冬第一場雪,老先生已經回來授課,面色無虞,背又駝了一些。
我看是魂不在這兒!瞿俊在做抄寫,給先生抄明日的講義,沈奉今走了后他整天都這死樣子。
他走了不是好事嗎?陳大虎哀嚎一聲,歲數不大威風不小,整日端著棺材臉,家里還一堆污糟事,誰愿意聽他念經。
郁明天又翻了個面,捂住另一側耳朵。
老秀才年紀大了,近些年對學生們不大嚴厲,上課時紀律甚至比不上沈奉今。管你下頭說什么閑話,再看不上人家,等人往上頭一站開始抽背還是會像個鵪鶉一樣縮起來,生怕被這人看到。
郁明天不在鵪鶉之列,沈奉今上課他就偷偷打量,下課卻跑得飛快,既盼著沈奉今和他講話,又害怕他過來。
散學后幾人進了茶樓雅座,牡丹屏風后傳來琵琶曲音。郁明天貼在窗邊坐,手里攥一杯清茶。他遠遠看著小文小跑上樓,不一會兒就在門口喊他:少爺,表少爺來了。
表哥!
郁明天許久未見他,顧不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拋下陳大虎他們,直奔府里。上次表哥來還說給他帶西洋鐘,也不知道準不準。
郁府門頭氣派,正對的路也寬闊,路上停了一串馬車,小廝們正忙活著卸貨,見郁明天來了忙撂下東西問禮。
郁明天跳進正廳,撲到表哥身邊,西洋鐘!西洋鐘!
沒心肝的,見了人也不叫,滿心都是玩!陳夫人上前教訓,后面的姨媽跟著樂,牽住郁明天的手就要摘鐲子,我的好乖乖,長多快!模樣真俊俏,跟年畫娃娃似的,皮兒多嫩哦。
也就你姨媽慣著你。陳夫人笑著,她不常在家,多半在外跑生意,只在年底多待一陣子。
姨媽說著,從腕上摘下一個鐲子用手絹包了遞來,你外祖母留下的,本是一對,傳給姑娘們。咱兩家湊不出一個閨女,你表哥也沒娶媳婦的心思,還是留給你恰當些。
郁明天呆頭呆腦接過,他滿心還都是西洋鐘和幾天找不到人的沈奉今呢,沒反應過來這只水頭極好的翡翠鐲意味什么。
娘,我的呢?表哥閔行比郁明天大不少,是個坐不住的猴性子,讀不來圣賢書索性跟著自家商隊走南闖北,時不時給郁明天整些稀罕玩意。
你不是在祖宗跟前立誓不跟張姑娘成婚么?姨媽挑眉,不是要學西洋那邊自由戀愛??
那沒有張姑娘還有marry、jessie呢!表哥不服,被陳夫人按下,只此一支了。
郁明天攥著鐲子看他們說話,只聽姨媽接話,另一只你母親已經當掉好些年了,早前日子難過,你爹又常年在外。那時候營生多難,你娘索性當了首飾,換了錢補貼家用。
還說那些干什么!快擦了淚咱進去說些高興的,陳夫人笑得豁達,吩咐婆子燉的牛肉鍋子,吃了好暖和!
菜和肉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鍋子里翻滾,氤氳熱氣襲面。府里治下寬厚,主家吩咐今日立冬,都早些歇班,飯菜也比平時豐盛,多了肉鍋和白面包子。
雖比不上郁明天吃得那道,但放在蕓娘房里的小鍋也不錯,各類時蔬齊全。郁明天坐在她身邊,為她多點了一盞燈。
蕓娘不動筷,手里正在做的活計放不下,她將針尖在發髻中挑挑,眼角的紋路在溫暖的燭光照射下更顯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