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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起來了,來人撐傘徐行,一襲布衣洗到發白,背一個舊書簍,放二三本舊書。
人淋雨,傘撐給書。
郁明天罵他是呆子,書呆子。身后的好友也隨著附和,落毛鳳凰不如雞。略識得幾個大字便端好大一副清高派頭,平日里眼比天高,真以為進京趕考就能一舉奪魁,還不是夾著尾巴跑回
看著郁明天臉色不大對,瞿俊一把截住陳大虎話頭,扯開話題,行了少說點,快走吧,還得去書鋪。雨不停,鋪子早關門也說不準。
附近幾個鄉都靠一位年逾花甲的老秀才授課,老先生科考一輩子,雖學富五車但就是差點運氣,差一點點當官的運道。
他祖上經商,開學堂也只當做善事,不收什么費用,也不挑學生,在十里八鄉都算是能說得上話的。
窮鄉僻壤飛不出金鳳凰,老秀才考了一輩子,教了一輩子,也就出來沈奉今這么一個得意門生。
說來算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老秀才在過膝的雪地里撿來的棄嬰一路耳濡目染,已經三歲識文斷字五歲臨江賦詩,七歲進學堂后一騎絕塵。
在旁人還在流哈喇子抹大鼻涕時,神童已經自童生考取秀才功名,不過十五便過了鄉試,成為方圓百里頭一位舉人老爺。
還舉人老爺呢,說出去笑掉大牙,真當咱們眼瞎耳聾聽不見外頭的傳言,誰不知他是被人奪了功名發配原籍的。茶館里一人朝媒婆比劃,我看你啊,趁早放人姑娘一馬。
哎喲可不能這么說,沈生俊俏,哪怕做不了京官也是識文斷字的呀,回來教個書也能謀生的。媒婆手帕掩唇,側臉才看到對面書鋪門口站著的一排人,急忙起身招呼:可算盼到少爺們了誒!
瞿俊臉色一變,撒腿就跑。瞿俊歲數不大,但他家里張羅得緊,爹娘年前就提了禮送到劉婆子家請人家說媒,要許一戶門當戶對的清白人家姑娘。
郁明天也沒留座的意思,狠狠瞪了說閑話那人一眼,冷哼一聲走了。
不是你生的哪門子邪氣?陳大虎抱著滿懷東西,人家哪句有錯?方才是瞿俊那廝截了我的話,原本我也是要這樣講的。且不說他春風得意,入京便又中會元,只差面圣一步便是板上釘釘的新科狀元。但誰讓他命里沒官,投錯了胎,惹上個討債鬼的妓女娘,死了也不安生。
陳大虎平日艷羨沈奉今才學相貌,說話不留情面,可真聊到痛處了倒也生出幾分惋惜,說著自己垂下腦袋
郁明天像一頭小牛一樣氣沖沖走路,一時不察踩進水洼,飛濺的泥水弄臟錦衣下擺,他索性就站在水坑里,狠狠一跺腳。
說來說去還不是那點爛事!當官有什么好的,腦袋掛褲腰上過日子,有了今天沒明天的。看他那副喪門星樣子,誰來都能騎脖子上作威作福,真當了勞什子京官能混多久?還不如回來老老實實地上學堂教書呢!端著老高個神童的名頭,就當自己了不得了么?再說他那個娘,他自己哪里見過?生下來就被人扔在雪窩子里,沒凍死都算命大!郁明天一通嚷嚷,給陳大虎都聽愣了。
欸不是,我的大少爺我怎么聽不太明白?您這是護著他還是咒他呢?
什么都不是!郁明天好似更加惱怒,他從陳大虎懷里搶過自己的東西,跑了兩步又站定,回頭看了一眼。
他眼睛生得漂亮,一雙圓眼總盈著一汪春水般,眼珠清澈,看人時像把對方映在眼底。
陳大虎已經走了,郁明天卻不是找他。
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找地兒躲雨。菜店李大娘的肉包子剛出爐,對面裁縫鋪家的小兒捧著包燒餅跑出來換包子。
茶鋪生意更好了些,原先給沈奉今說媒的媒婆被人圍住,正拉著一位婦人看手相。
方才買紙的鋪子放下了門簾,門后白影一閃而過。
郁明天蔫蔫地到家,手上多了把油紙傘。看門的小廝趕快進去喊人,眨眼間便出來幾個婢女,忙前忙后將人迎進門。
府里都知道大少爺不喜旁人近身,端來熱水衣物后婢女們退下,屏風外留下小文一人。
少爺我說要跟您出去,您偏不讓。秋后天涼,雨下起來了我就說去送傘,您別淋著
郁明天嫌他煩,半張雪白的俏臉潛進水里,不時吐兩個泡泡出來。
少爺,傘是誰給您的?虎少爺嗎?小文把澡巾疊好放在架子上。
不是,一個不認識的人。郁明天從水里出來,取了澡豆仔細洗拭長發,你吩咐小廚房明日做點紅豆甜糕,我要帶到學堂去。
是。小文應下。
室內沉寂半晌,等郁明天披上外袍,濕發出來坐在床上時,才邊擦頭發邊說:再去賬房支些銀錢。
小文一并答應,做完活計退下。
長發還未干透,床頭燭火未歇,郁明天橫臥在榻上,發絲垂到腳踏邊,他倒著看臥房的陳設,看紅燭搖曳間迸射的星火。
少爺身嬌肉貴,出去瘋跑一天受了涼,第二日醒來便要紅豆糕,要去學堂,被仆婦們按下,哄著喝藥又塞回被窩。
等真揣上甜糕銀錢坐到學堂里時已經是小半月后了,他病的這些天消瘦不少,可能是心里惦記著事兒的緣故。
逢了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清早涼,郁明天早早穿上加了毛領的外袍,等進了學堂才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