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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來時雨已經下大了,郁明天坐在沙發(fā)上,怎么都不舒服,你家沙發(fā)好硬啊。
嗯。沈奉今的額發(fā)被雨打濕,他隨意攏向腦后,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索性貓沒淋雨,沈奉今騰出紙箱,鋪上幾件舊衣物,簡易地更換了貓的家。
郁明天在手邊的收納盒里翻出一根紅藍鉛筆,他用藍色的那頭在盒子上題字,邊寫邊念,洞天福地,大運之家。
寫完還來討夸,怎么樣,是不是既有寓意又好聽。
沈奉今不置可否,多看了那筆歪歪扭扭的小孩字,字得練。
啊?郁明天歪頭看,我覺得還可以啊。
三四點鐘,沈奉今進廚房做了頓不早不晚的飯,郁明天也稀里糊涂跟著吃。剩的涼米飯和雞蛋、火腿黃瓜丁炒香,又煮了一鍋紫菜雞蛋湯。兩人一人端一碗守在廚房門口吃,坐在雨幕后,鍋灶前。家里沒有牛奶,沈奉今用雞蛋和玉米面熬了碗糊糊,放涼點了端進去喂貓。他算了下,今天吃了五個雞蛋了,明天就不吃了。
大運不挑食,給什么吃什么,吃飽就拉,拉完就睡。肚皮朝天,對人絲毫不加防備,誰摸都行。沈奉今不讓郁明天碰,卻對自己格外寬容,他大掌托起小貓,看它依賴地蜷縮在自己手心的樣子。
攥緊嗎,感受一個脆弱的、無助的生命的流逝,刻意被遺忘的記憶瞬間聚沙成塔,囚困住追魂索命的亡魂。贖罪、新生,咬文嚼字的字詞不及一抹自掌心傳遞來的生命的呼吸與溫熱。沈奉今凝視著它,大運黑豆似的小眼睛擠出一道縫,嘰米嘰米叫了一聲,這是餓了。
你喂完了嗎?郁明天聲音比人先到,他吃完了推開門,碗我泡水盆里了誒你拿著它干啥?你不是不讓我碰嗎?
看看呼吸。沈奉今自若放下,郁明天搬來倆小凳子一人一個,他彎腰看沈奉今喂飯。一次只取勺尖那么多,大運一點一點舔干凈,兩人控制著量,第一頓沒敢喂他太多。
你說這個是什么味的?小鐵碗剩個底,郁明天好奇這碗糊糊的味道,能好吃嗎?
你嘗嘗?沈奉今舀了勺給他,郁明天趕快搖頭拒絕,我就是問問。
收拾完廚房沈奉今徑直回了臥室,郁明天陪貓做了點飯后運動,見大運又睡著了才跑過去找他。屋門沒關,留了扇紗窗門,雨潲進去,濺濕地板。沈奉今開了一盞臺燈,正在寫作業(yè)。書包敞開口掛在椅背上,水杯還在冒著氤氳熱氣。郁明天的腳步緩了下來,做賊似得拉開門,天光微弱,透過紗窗瀉進屋內,照在屋內人的臂膊肩胛,如刀斧刻就的側顏使郁明天有一瞬慌神。
他抬眼看來,眉間藏匿的小痣猶如白璧微瑕,更添墨色山水。郁明天沒說話,他走到沈奉今身前,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摸他的痣。
手腕傳來劇痛,失禮的人才大夢初醒般晃過神來,他先是呼痛,而后訕訕道:你有一顆痣。
真是一句廢話,郁明天也覺得自己多嘴,沈奉今松開鉗制他的手,左手放回桌上,注意力重新回歸作業(yè)題。他無言,郁明天也自討沒趣,在他屋里呆了會兒,見雨停了,才滿腹委屈地跑出去,院子里處處積水,他一腳一個水花。回主屋看了眼大運,被貓尿過的包他也不想要了,還是趁著天沒黑早點回家吧。
不太熟知地形的郁明天守在街口等著偶遇拉人的三蹦子或者摩托車,雨后的小風透著涼氣,他避開風口,半天等不來人影。十字街除了大電線桿子和他眼對眼站著,剩下的就只有覓食的野狗了。
有生意都不做嗎?郁明天踢飛石子,正好打中對面的黑狗,黑狗吠叫一聲,也不怕人,就要朝他跑來。
我草!郁明天跳起來就要跑,但他想起來姥姥說過狗攆不能跑,越跑狗越咬。他牢記老人言,樹樁子一樣杵在原地不動,嘴里不停地念叨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街里終于出來一人,他呵斥一聲趕走狗,又把車停在郁明天跟前說,上來。
郁明天可還有點別扭呢,雖然是他先上的手,也是他自己跑了出來,但他就是不想和沈奉今說話。沈奉今不在意這些,他遞給郁明天一件寬大的粗料襯衫,坐在車座上等。他換了今天買的新車,雨沖刷后顯得嶄新锃亮,車簍里放了把傘和雨衣。
算了,給他一個面子吧。郁明天哄好自己,要上來時才發(fā)現(xiàn)硬邦邦的車后座綁上了坐墊。坐墊做工粗糙,是拿枕套續(xù)上了棉花做的,綁在后座底下。
誒?郁明天愿意和他說話了,你什么時候弄的?
剛才。
郁明天坐上來,后座不硌了,他也不硌了,歡歡喜喜摟住沈奉今腰,看他腳下泥濘的雨路,看碾過的水坑和草尖的水珠。水珠渾圓,映出一雙青春的背影。
白天里走這段路,郁明天開始熟悉周圍的景物,他記住了家里的地址,沈奉今也仿佛去過似得直接開騎,熟練地左轉右轉直行,走過三條馬路一趟街,進入靜謐的富人區(qū)。保安盡職盡責詢問,讓騎自行車的小伙子登記。
李叔,是我呀!郁明天在他身后探頭,這我同學,送我回家。
保安認識郁明天,笑著放行。小區(qū)綠化率相當高,每家都是獨棟小樓,掩在層層疊疊的樹影花叢間。宣城的商品房剛剛興起,富人區(qū)的概念也是朦朧的,哪里有錢人住得多住得密就是富人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