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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時郁明天才發現這人足足比自己高了一個頭,平視時眼睛只能看到他的胸口。這人接過郁明天的水杯放回桌上,晚上沒熱水。
他的聲線清淡,如夜里冷冽的風,郁明天順著聲音去看他的嘴唇,薄薄的唇瓣許是剛喝過水的緣故,在昏暗的夜燈下閃爍一些濕潤的光。
他走在前頭,郁明天跟在后面,捏著鼻子上完廁所,出來時這人還沒走,等在門口。
藏青色工裝外套肥大,洗到變形,遮掩少年清瘦的身材,他抱臂站在車廂連接處。雨水打濕地面的泥土腥氣洋溢著,少年幽深的眸子依舊落向窗外夜風夾雨呼嘯而過時窸窸窣窣的黑色樹影。
等郁明天出來,他一言不發,帶路回到座位,擰開火箭炮,給郁明天的杯子續上一些熱水。郁明天沒什么講究,接過水杯道了聲謝就開始喝。他覺得這人不錯,也大膽起來,試探著搭話,你到哪一站下呢?
宣城。
哦。郁明天也不知道宣城是哪里,他禮尚往來,我在臨城下。
聞言那人眉頭一挑,臨城?
郁明天點點頭,他也不知道臨城在哪,從臨城離開隨父母南下時他還在他媽肚子里,還沒練成人的完整形態。接下來他聽到了令人絕望的一句話,臨城過站了。
聽到過站的那一瞬無比漫長,郁明天好像陷入了方才光怪陸離的夢境歇斯底里找孩子的老媽、站在臨城站外凜冽風中破碎的老姨、流浪他鄉要飯的自己
睡橋洞會被當地幫派胖揍的吧?聽說新來的連紙板子都分不到,看來要以天為被以地為席了。
郁明天水也不喝了,啊?他張開嘴巴又關上,關上又打開,最后只垂下腦袋,那我可怎么辦呀?
他開始后悔,我也許不該跟老媽吵架呢,也許不應該賭氣上了火車,也許不要睡覺就好了,也許
郁明天也許不出來了,他看向窗外,荒郊野嶺,在漆黑的雨夜里幻化成要吃人的怪物,扭曲的樹影房屋和深城的繁華相去甚遠,他甚至看不見一絲燈光。
太窮了,沒人舍得在夜里點一盞長明燈。
離流落街頭又近了一步,苦難孕育靈感,這才是每一個未來巨星的必經之路!
郁明天暗暗打氣,掏出小本子來記錄自己的靈感。他只沮喪了幾秒鐘,突然又像打了氣的氣球一樣膨脹起來,開心起來。
火車提示下一站到安縣,沈奉今收拾了一下,郁明天問他:你要下車嗎?可是還沒有到宣城。
轉車。
郁明天不懂要怎么轉車,但他想回臨城,應該也要轉,那你可以帶我下去嗎?
郁明天從小長在南方,說話難免有口音,但他的口音并不明顯,只在結尾處有一點拖長的轉音,軟糯的少年音乍一聽很像撒嬌,我想,我老姨會擔心我的。
南方腔調突然蹦出來一句老姨顯得格格不入,沈奉今沒什么反應,他收拾好后背著軍綠色舊書包,手提火箭炮走向出口。郁明天對他莫名信任,也提著自己的小包跟上去。
車廂連接處擠滿無座的人,凌晨時分都在熟睡,也不講究,鋪個尿素袋就躺下,郁明天跨過一條條歪七扭八的腿,費勁八叉地還絆了一跤,那人醒了沒說什么,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廁所門開著,氣味刺鼻,郁明天屏住呼吸快速走過,貼在沈奉今后頭當跟屁蟲,停靠在站臺時他沒站穩,一腦袋撞到沈奉今背上,他也沒說什么。
郁明天覺得這真是一個好人。
好人出了站徑直奔向售票處,他腳步快,郁明天跟得費勁。凌晨票口只有搶票的黃牛守著,沈奉今擠進去問票,郁明天站在外圍等他,出來時他兩手空空,搖頭道:沒票了。
宣城和臨城都沒了嗎?
沈奉今點點頭,八點還會放票,先休息吧。
去哪休息呢,郁明天四下環顧,準備學其他人,在火車站柱子上靠坐下。
他撕了兩張本子上的紙,占了倆座,照呼沈奉今也來坐。
沈奉今放下包,又給他分了一杯水,水不太熱了,溫涼的剛好入口。郁明天小口小口喝,眼睛在包里瞟來瞟去。
找什么?
我的十塊錢。郁明天放下杯子,把布書包倒過來抖抖,本、筆、路邊拾的樹枝和石子,最后只剩一個被刀劃開的大窟窿和他眼對眼。
郁明天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錢被偷了,方才讓沈奉今買票時他說過會兒給,現在是徹底給不了了。郁明天想,他可能馬上就要被人罵小要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