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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著手準備申訴文件,命運也似乎站在了他這一邊,一份匿名提交的關鍵性證據,足以證明許安辭研究成果的原創性,他欣喜若狂地工作著。他甚至覺得慶幸,許安辭這樣一個敏感善良的孩子,一定會將所有的過錯攬在自己身上,他不會記得他敬愛的老師選擇犧牲他換取名利,甚至可能將自己老師的失敗歸咎于自己。
所以,許安辭打來電話,他并沒有接。他以為許安辭會和從前一樣,站在他面前說,“老師,對不起,我的事情影響了你。”他會寬宏大量地說一句,“沒關系。”
可許安辭重新回到學校,并不是為了重新開始,而是為了道別。那天他最終沒有等到許安辭,只等到了他的死訊。
墜崖自殺,尸骨全無。
那一瞬間他終于意識到,他不是什么名校學者、頂尖專家,他不過是個很老,很老,也快要和他年輕的學生一樣,步入死亡的老人。
***
第二天天氣很好,似乎上天也想來慶祝安辭出院,澄澈碧藍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微涼的風帶來春花的清新香氣。他穿著穆梁給他準備的大衣,厚實的羊絨幾乎垂到了腳踝,整個人包裹得像一顆粽子。
穆梁沒有去上班,一直陪在他身邊,紳士地為他拉開車門。安辭道謝,上車前無意見抬眸,竟又瞧見昨天的那個奇怪的老人,老人遠遠地站著,安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那個遙遠而矮小的身影,總覺得他似乎很傷心。
“在看什么?”穆梁問。
安辭搖頭,“沒什么。”
出院后安辭的開心只維持了幾天,很快他發現,穆梁不再去上班,反而一天二十四小時呆在他身邊。除了睡前講故事,睡醒后打開助聽器這兩個慣例流程,穆梁開始插手他的飲食。
原本就清淡的飯菜,更是一去不復返地向著奇怪發展。他討厭蓮藕的黏膩,討厭黃芪的藥味,討厭小米粥的單調,但更令他厭煩的,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食物里出現了奇怪的味道。
在他表示過不滿后,那個一天二十四小時,沉默著圍繞在他身邊忙碌的身影更忙了,變著花樣試圖找出一種味道“正常”的事物,安辭的心里酸酸苦苦的,他想,或許這就是穆梁總掛在嘴邊的,名為“愧疚”的情緒。
門被推開,裝滿新鮮蔬菜的小車被傭人推進屋,穆梁立即上前,和幾個穿著白色衣服,神神秘秘的人交頭接耳,冬瓜、菠菜、長得像是猴子腦袋一般毛茸茸的蘑菇,被切得幾乎快成肉泥的里脊肉......安辭收回視線,將頭埋在膝蓋里,吸了吸鼻子。
“情緒感知力在不斷提升,但味覺出現了嚴重的問題。”穆梁蹙眉,從剛送來的新鮮蔬果里選出一條棕色長棍,“昨天,他說西紅柿蛋羹是苦的,菠菜蒸肉糜是酸的......今天試一試山藥吧。”
排骨燉山藥、鯽魚豆腐湯、清炒秋葵、南瓜饅頭......每一樣穆梁都先入口嘗過,營養餐談不上滋味豐富,但新鮮食材精心烹調,完美保留了食物原本的鮮香,穆梁口味挑剔,竟也覺得不錯。
他捧著餐盤維持著平衡緩緩上樓,原本蜷縮在二樓緩臺上的人卻突然抬頭,眼睛紅紅的,望著他端著的餐盤,視線里有委屈也有恐懼。
還未等他叫出一聲“安辭”,受到驚嚇的人已經起身逃向書房,“不要吃飯!”安辭的聲音帶了哭腔。
眼看門就要關上,穆梁想也沒想,伸手去攔,沉重實木門重重闔上,伴隨著指骨碎裂的清脆響聲,十指連心,劇痛令他發出一聲悶哼,另一只手端著的餐盤掉在地上,精美的瓷器四分五裂。
門開了,露出安辭驚恐的眼睛,他哽咽著,卻猶豫地不敢上前,“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神落在穆梁無力垂下去的右手手指上,安辭“嗚”地一聲哭了出來,“很痛吧,我們去,去醫院呢。”他向穆梁走去,卻被穆梁抬手制止,將人重新推回房間,穆梁將受傷的右手背在身后,勉強扯出一個安慰性質的笑,“沒關系,我......我不疼的,外面有碎瓷片,你當心不要扎到腳。”
第18章 凝血障礙
“穆梁一定會開除我的。”安辭的腦海里,只剩下這樣一個念頭。
穆梁扶著門框緩緩倒下,安辭看不清他傷得如何,傭人匆忙趕來,安辭聽見他們倒抽冷氣的聲音,管家講電話的聲音嗓子急得變了音調。
安辭咬著唇,口腔中漸漸彌漫開腥甜的液體,在書房窄小的空間里反復踱步,可擔架上穆梁緊閉的眼睛,死死咬住的牙關還有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聲,一幕一幕清晰地在眼前旋轉,在耳畔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