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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也正是出于這份日益沉重的擔憂, 馮維翰實在沒了法子,才病急亂投醫,一封加急密信,懇請蕭霽雪務必前去勸說。
在所有知情者眼中, 白塵燼對她這個曾與他共患難, 在他最黑暗歲月里給予過一絲微光的人, 態度算是最為溫和,最與眾不同的。
或許,也只有她的話, 他能聽進去半分。
蕭霽雪收到信后, 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立刻向陛下陳明情況,便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再次趕回了這風波中心的方圓鎮。
不出所料,憑借過往那點情分, 她很輕易地便進入了那間地下密室, 見到了那個將自己封閉在絕望深淵中的人。
……
一字字嵌入沈染星的眼底, 牽扯著她的心臟。
沈染星仿佛能透過紙背, 看到蕭霽雪踏入密室時的景象。
她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猛地合上了書。
隨后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肺葉如同破風箱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感。
“咳咳……咳……”
剛巧查房路過門口的蕭醫生聽到這不同尋常的動靜,臉色一變, 立刻推門沖了進來。
沈染星只來得及抬眼,模糊地看到蕭醫生臉上寫滿了焦急,向她奔來。
下一秒, 她陷入了一片無邊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細微又持續的聲音,傳入她混沌的感知中。
嚓——嚓——嚓——
是削木頭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節奏平穩,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規律性。
在這絕對的黑暗里,這聲音非但不能帶來安寧,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毛骨悚然。
可沈染星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朝著聲音的源頭探尋。
黑暗中,她隱約看到了一個輪廓。
一個坐在簡陋木桌前的背影。
那個背影孤寂,瘦削,肩胛骨的形狀在單薄的衣料下清晰可見。
隨著他每一次削刻的動作,那瘦削的背部便會微微起伏、牽動。
桌面上,只燃著一豆昏黃的燭火。
那光芒微弱得可憐,僅僅能勉強勾勒出他背影的輪廓和桌面的邊緣,仿佛隨時都會被周遭濃郁的黑暗吞噬。
光與暗,在這里粗暴地糅雜在一起。
這道背影突然轉過身來。
沈染星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走近一些,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看清他手中正在雕刻的是什么。
然而,或許是太過沖動……
……她醒了。
沈染星無奈扶額,看著純白的天花板。
-
那日,白塵燼怔怔地接住那封吹落的信,一雙藍眸,卻仿佛真被這漫天冰雪凍傷了似,瞳孔輕顫,視線渙散了許久,才艱難地重新聚焦。
“與夫書”,最先蠻橫地撞入他眼中的,便是這短短三個字。
這一瞬間,某種遲來的明悟擊中了他。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大婚,締結契約的意義。
那不僅僅是儀式,更是一種靈魂的宣告與羈絆的加深,是向天地,向彼此的承諾,從此命運交織,骨血相融,再也無法輕易割裂。
以至于他往后每次看著她沉睡的面容,都在想,如果他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以各種契約將她牢牢束縛在自己身邊,讓兩人的聯系緊密到超越時空的界限,那么,她是不是,就不會如此輕易地,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離開。
那時,他的眼睛漫起一層霧氣,淚珠晶瑩剔透,在月關下泛著破碎的微光,滴滴落下。
落在信紙上,落在點點血跡上。
血與淚交融。
紙上的字,跡烙進他的眼底,刻入他的心里——
“我先離開了。我說過,我是其他世界穿過來的靈魂,現在到了回去的時間了。我回去之后,這一具身體,沒了靈魂,會陷入昏迷,所以拜托你,幫我好好照顧她。
若是你實在沒空,或者不方便,那便交給石多磊吧,我家大業大,養一個昏迷的人,構不成什么負擔。
只是再好的照顧,過了一段時間后,生命終究還是會慢慢流逝,那便把我葬了吧,葬在高山上,我喜歡山野,喜歡風,喜歡雪。
若是掛念,便給我刻一尊佛吧。對了,阿盈身體抱恙,我離開的消息,先瞞著她,因為……”
越往后,字體越是歪斜,虛浮,難以辨認,顯然書寫之人當時已力不從心。
可白塵燼還是一字一句地,偏執地看完了,用盡所有心力去辨認每一個字。
只是,他從未想過,在精神與靈魂的層面,原來他和她之間,隔著如此深不見底的鴻溝。
他甚至在想,從前在深深埋進沈染星身體,激烈沖擊著她的時候,若是再說多些只言片語,兩人的心,會不會就能靠得更近一些。
可是,沒有如果。
其實……也沒關系。
那時,他麻木地安慰自己。
心想,她如今這樣沉睡著,不會再自作主張地離開,不會再走向別人。只有他可以陪在她身邊,日夜看著她,抱著她這具尚存溫熱的軀殼。
這樣似乎也不錯。
共生苑里的那些人,紀明月、雪拂、喬阿盈……他們再也奪不走她的注意力,分不走她的笑容。
她不會反抗他的靠近,不會對他過于霸道的占有流露出不滿,更不會對他將她關在這密室里的做法,產生任何異議……
他好不容易騙服了自己。
然而,僅僅過了短短幾天,他就驚恐地發現,他所迷戀、所深愛的,從來不是這一具靜止的、失去靈魂的美麗皮囊,更不是這個了無生氣、任由他擺布的她。
眼前這個沉睡的女子,開始變得越來越陌生。
他開始慌了。
他害怕時光流逝,會慢慢磨滅她鮮活的記憶;害怕自己終有一日,會連她笑起來的樣子,生氣時瞪他的眼神都記不清。
恰好此時,蕭霽雪來尋他,他便順勢讓她進來,讓她去搜尋所有能找到的,關于靈魂、異界、起死回生的典籍,以及最適合雕刻的木料。
堆積如山的古籍被送入密室,他廢寢忘食地翻閱,眼底的血絲日益濃重,卻始終找不到任何能將她搶奪回來的方法。
然而,某日,在拿起刻刀,對著堅硬木料一筆一筆雕刻的時,當木屑紛飛,佛像的輪廓逐漸清晰時,卻仿佛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屬于她的氣息。
于是,他開始沒日沒夜地雕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