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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沈染星出門后, 坐于廊下，吹了好一陣冷風(fēng)，臉上的熱度才稍稍降下去。

她拍了拍臉頰，努力把那張過于乖巧俊美的睡顏從腦子里壓下去, 決定去看看新來的成員, 那頭嘴欠的牛妖。

進入后院時候, 一片寂靜，唯有風(fēng)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陽光照在身上，卻莫名覺得有些發(fā)冷。

冷不丁地, 沈染星背脊竄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涼意。

一種被注視的感覺毫無征兆地襲來, 黏著在她的后背上, 冷靜，專注，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

她的身體瞬間僵住，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霍然轉(zhuǎn)身，目光掃向身后。

院子里空蕩蕩的, 一覽無余, 廊下無人, 月洞門外也只有搖曳的樹影。

剛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被窺視感, 在轉(zhuǎn)身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錯覺嗎？

陽光依舊明亮，微風(fēng)依舊拂過竹葉。

沈染星蹙起眉，視線一點點掃過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屏息凝神聽了片刻。

什么都沒有。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庭院里, 一下，又一下，敲打著自己的耳膜。

她緩緩?fù)鲁鲆豢跉? 微微放松緊繃的肩膀。

大概是最近發(fā)生太多事，太疑神疑鬼了。

她轉(zhuǎn)回身，強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繼續(xù)往那牛妖暫時安置的地方而去。

石多磊辦事效率不錯，昨日才剛回來，今早就已經(jīng)把牛妖安置妥當，關(guān)在后院臨時搭起的棚屋里。

沈染星踱步過去，還沒靠近，就聽到里面?zhèn)鱽砼Ｑг梗Y聲甕氣的，聽起來極其不滿。

“……這什么破地方，比老子以前待的草棚還窄，這干草硌牙，水呢，想渴死老子，那個死丫頭片子呢，騙老子過來就是遭罪的，就知道人類沒一個好東西……”

沈染星額角青跳了跳，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

這是員工，是生產(chǎn)力，不能剛來就燉了。

她掀開草簾走進去。

牛妖正甩著尾巴，用蹄子不耐煩地刨地，一看到她，銅鈴大的眼睛立刻瞪過來，鼻孔噴出兩股粗氣。

“臭人類，遲早有一天我要把你們都撞死……”

“來，撞?！鄙蛉拘请p手抱胸，挑眉看著它，“我就站在這里，你撞，我保證不躲，就是不知道我家那九尾狐見了，會不會直接扒了你牛皮坐靴子。”

“有本事你別拿大妖來壓我?！?

沈染星一副狐假虎威的得意模樣：“不好意思，我沒本事?！?

牛妖被她一噎，氣勢弱了點，但嘴上還不肯服輸，嘀嘀咕咕：“虐待妖工，遲早遭報應(yīng)……”

沈染星懶得跟它斗嘴，檢查了一下食槽和水槽，確實有些簡陋。

她揚聲喊道：“阿盈，阿盈，過來一下?！?

不一會兒，喬阿盈就小跑著過來了，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手里拿著塊抹布，方才她正在打掃別處。

“東家，有什么吩咐？”

“去庫房領(lǐng)些好的干草來，再打桶干凈的水，以后它的伙食和水源都要充足?！鄙蛉拘欠愿赖溃挚戳艘谎叟Ｑ?

喬阿盈乖巧地應(yīng)了聲“是”，轉(zhuǎn)身就要去辦。

“東家，這些粗重活讓我來吧，喬阿盈姑娘細胳膊細腿的，別累著了。”石多磊不知從那個角落里冒出來，快步走上前來。

說著，就從喬阿盈手里接過了木桶，自然得毫無違和感。

喬阿盈臉微微一紅，小聲說：“石大哥，不用的，我可以……”

“沒事，我力氣大?！?

石多磊憨厚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喬阿盈微紅的臉上，頓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耳根子卻悄悄紅了。

沈染星看著這一幕，眨了眨眼。

咦？有情況？

喜歡忙里偷閑的石多磊，什么時候這么勤奮了？

而且喬阿盈那害羞的樣子……

嘴角勾起一點姨母笑，隨后又是一僵，她感受到一股妖氣由遠及近，急促又銳利。

環(huán)顧四周，風(fēng)依舊在吹，竹葉依舊沙沙作響，但那聲音聽在耳里，偏偏讓人心頭發(fā)慌。

沈染星彎腰，悄悄拿起一旁的手臂粗的木棍。

似乎有什么不祥東西正在靠近，沒有腳步聲，沒有身影，沒有殺意，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沈染星抬頭，看向最可能藏人的屋頂方向，那里空無一人。

又看向石多磊和喬阿盈。

石多磊正提著桶去井邊，喬阿盈跟在他身后，小聲說著什么，兩人之間的氣氛帶著點若有似無的靦腆和曖昧，完全沒察覺到任何異常。

牛妖還在那哼哼唧唧地抱怨草料。

一切都顯得平常而安寧。

可沈染星卻感覺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悄悄然爬升。

她再次望向那空無一人的院墻拐角，那里只有風(fēng)吹過地面揚起的細微塵土。

是……她太敏感了嗎？

不是！

她突然抓住了這不安的源頭，猛地一抬頭，便看見……

雪拂的身影出現(xiàn)在院門口。

沈染星：……

原來是虛驚一場，她差點忘了，她身邊收集了兩位危險又強大的人物。

雪拂仍舊白衣勝雪，風(fēng)流倜儻，但眉宇間卻沒了往日那漫不經(jīng)心的戲謔，反而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焦灼與疲憊，連銀發(fā)都黯淡了幾分。

他甚至沒像往常一樣，先出言調(diào)侃，或是擺出那副弱不禁風(fēng)的姿態(tài)，只是徑直走到沈染星面前。

沈染星還是第一次見他這一副認真，危險又疲憊的模樣。

那雙總是含著慵懶笑意的狐貍眼里，此刻變得冷冰冰的。

“主人?！彼_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找到我娘子了?！?

沈染星愣了一下：“你一直在找的人，是你的娘子嗎？”

雪拂點頭：“是。”

她放下手中的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在哪？”

“衙門大牢?！?

雪拂吐出這四個字時，下頜繃得極緊，眼底掠過一絲痛色，“他們抓住了她，我感應(yīng)到她受傷了，可我現(xiàn)在妖力不夠，靠近不了……”

沈染星心頭一凜，這可不妙。

衙門那種地方，對于妖物來說本就是龍?zhí)痘⒀?，更何況是專門關(guān)押妖犯的大牢，定然守備森嚴，且有克制妖力的手段。

進去的妖，不死也脫一層皮。

更糟糕的是，大妖關(guān)進大牢后，多半是犯了及其嚴重的事，不久后便會處死。

快則即刻行刑，再慢，也不會超過七日。

“她犯了什么事了嗎？”沈染星急道，“被關(guān)進去多久了？”

雪拂面色陰沉：“我還未探出她所犯何事，只知道她被關(guān)進大牢三月有余了?！?

“三個多月，那可太……”

沈染星頓住。

三個多月……就沒聽說過有妖關(guān)押在大牢里，三個多月還活著的。

“你確定那是你娘子嗎，可妖被關(guān)進大牢后，一般活不過七天……”

雪拂奇怪地看她：“誰說過我妻子是妖，她是人。”

沈染星倒吸一口涼氣：“可是你是妖?！?

“這又如何？”

他此刻收斂了所有浮夸的表象，那雙狐貍眼里，只剩下理所當然的堅定。

沈染星靜靜看著雪拂。

人妖殊途，人和妖在一起，大抵都不會有好結(jié)果。

當然原書的男女主除外，可他們即便有情人終成眷屬，其過程的艱辛與曲折也難以說清。

他們是主角，有主角光環(huán)尚且如此，更何況雪拂這樣書中甚至沒有提及的人。

如果沒有猜錯，他丟失妖丹，被困流芳閣，也和他的這段感情脫不開干系。

不過，只要原書到了大結(jié)局，人妖關(guān)系就不會這般你死我活，人妖相戀也不會再為世道所不容。

只要再等等，再等等就可以了。

“好，你帶路，我們先去衙門問問情況。”

衙門前，朱紅的大門威嚴森重，門口的石獅齜牙怒目，尋常百姓路過都下意識地繞開幾步。

沈染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角，帶著化作人形雪拂走了進去。

通報來意后，被引至偏廳等候。

空氣中彌漫著陳舊卷宗和淡淡霉味，壓抑而沉重。

接待他們的，是一名瘦削文書，留著山羊胡，眼神精明，個子不高氣勢卻擺得很足。

聽聞二人是為牢中一名女囚犯而來，他翻開厚厚的冊子，慢條斯理地查閱了半天，才捋了捋胡須，抬眼看他們。

“你們要找紀明月是吧……”文書語氣平淡，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她啊，是在城南被巡夜隊發(fā)現(xiàn)的，形跡可疑，盤查時又拿不出身份文牒。按律，無籍之人，需查明來歷，或有保人作保，方可釋放。”

沈染星心里一輕，只是這樣，那應(yīng)該還算好辦。

“大人，她不是惡人，只是……與家人失散，不小心遺失文牒了。我愿為她作保，需要什么手續(xù)嗎？”

文書頭也不抬，提筆準備記錄：“姑娘，你們是什么關(guān)系？”

“是她的朋友。”

“朋友做不了保，律法規(guī)定，需直系親族或原籍地官府出具的證明。若無，便只能一直關(guān)著，直至查明身份。”

沈染星看向雪拂。

雪拂搖頭：“明月是孤兒，無父無母，不知宗族?！?

文書合上冊子，顯得有些不耐煩：“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若無證明，本官也無能為力。你們還是回去想想辦法，能否找到她的親人或者舊籍線索吧?！?

雪拂拳頭緊握，手臂青筋凸起，瞳孔壓抑著怒火，甚至身上那若有似無的妖氣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文書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沈染星見狀，暗地里輕輕碰了一下雪拂的手臂，示意他冷靜。

文書還是暗暗打量著他。

擔心他這身份在衙門待著會出什么岔子，賠了夫人又折兵。

沈染星對文書道了聲謝，便拉著僵在原地的雪拂往外走，準備先離開，再從長計議。

沈染星拉著心情沉重的雪拂走出偏廳，快要邁出衙門門檻時，有人叫住了他們。

來人穿著低級衙役服飾，身材矮胖，眼神卻十分活絡(luò)，他悄無聲息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兩位，可是來衙里贖人？”

沈染星腳步一頓，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