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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初的面條本就吃的快,佟光這番話讓她氣息一岔,差點沒嗆著。
她連忙放下碗勺,抬手順了順氣,隨即轉向女孩,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的溫柔:“沒事,沒有字典的話,用手機查也是一樣的。是什么單詞?我幫你看看。”
女孩說好,隨后便想拿起自己的試卷來到麥初面前,可那薄薄的試卷平攤在桌面上,她那只裹著厚厚紗布的手,每一次抬起都顯得格外費力,那在普通人眼里輕而易舉就可以隨手完成的簡單動作,她卻一連嘗試了好幾次均以失敗告終。
麥初見狀心中一緊,正要起身過去幫忙,卻被身旁的瞿阿姨輕輕攔住了動作。
她對著麥初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自己可以的。”
果然,女孩稍稍調整了姿勢,先將試卷一點點推到桌子邊緣,而后借著桌沿騰空的空隙,小心翼翼地將它捧了起來。她臉上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雀躍:“姐姐,好啦,你看。
“好,我看看。”麥初神情自然地接過她遞來的試卷,小學生的英語試卷并不難,她一眼掃出其中關鍵,三言兩語化解她的癥結所在。
女孩也十分聰慧,無需麥初過多贅述,只需稍加引導,便已心領神會。她立刻捧著試卷回到原位,趁熱打鐵地繼續攻克剩下的題目。
直到這時,瞿阿姨才輕輕嘆了口氣,開口向麥初解釋。
“她得了一種叫‘皰性表皮松解癥’的罕見基因病。從小無法像正常的孩子那樣行動自如,隨意玩耍,哪怕最不起眼的那種小摩擦,都會讓她皮膚瞬間破損,那些傷口會反反復復,稍有不慎就會潰爛流膿。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必須時刻保持在無菌環境中,才能勉強防止繼續感染。為了減輕她的痛苦,每天都得按時給她護理換藥。可即使我們各種當心,百般呵護,她的手指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黏連。前幾天我們不在民宿,就是帶她去市里的大醫院做了分指手術。”
瞿阿姨看似平靜的背后不知道是多少個以淚洗面的日夜,她的話也如沉甸甸的石頭令麥初心頭一沉,百感交集。
她忽然覺得自己如塵芥般的渺小,縱使曾跨越千山萬水,踏遍無垠曠野,見識過遼闊的天地與蒼茫的河山,卻直至此刻,才算真正直面世間這些亟待扶助的生命,而她只能焦灼旁觀,束手無策。
這種悲天憫人卻無從施救的蒼涼,這份心系眾生卻舉步困頓的惘然,令她深感無力。
如此代入喬翊的視角,她更加讀懂了他初抵小島時的那份心境,也更為深刻地領悟,在那份恢宏格局背后所承載的責任重量與排除萬難的艱辛。
“現在醫療技術與日俱進,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麥初平日里能說會道的嘴在此情此景下也罕見地顯得笨拙起來,就連安慰人也蹦不出新鮮的遣詞造句,仿佛只是把旁人常說的話復制粘貼了一遍。
瞿阿姨淡淡一笑,對此不甚在意,早在女兒出生時,確診有先天的疾病后,她不是沒有埋怨過命運的不公,為什么偏偏是他們一家,偏偏是她的孩子要承受這場災難,可時光碾轉至今,她心中的怨恨早已轉念為感恩,只因沿途走來,遇到的都是溫暖善良的人,大家陸續向他們一家伸出援助之手,用心將他們托舉,也正是這一份份人間贈與的溫柔,讓她有了與命運坦然相對的勇氣,學會勇敢地接納一切且力所能及地嘗試改變。
她稍做停頓后,又緩緩開口。
“自從喬老師來到島上,不僅為我們家爭取了上學的機會,創造了讀書的環境,就連給她看病的費用都是他一直在幫襯著,不然各項做手術的開銷,我們家哪里承受的起。佟老板一家更是沒得說,孩子爸爸常年要在外打工,她這種情況,我又離不開身,只能寸步不離地守在島上照顧她。佟老板夫妻倆體諒我的難處,收我在民宿做前臺,哪怕我三天兩頭就要請假,帶著孩子往市里的醫院跑,他們也從沒跟我計較過。這份恩情,我真是無以為報。”瞿阿姨只是提起這些眼眶已然通紅,“偏偏這回也是不趕巧,孩子做分指手術正好撞上老板娘做透析的時間,前幾天我跟老板娘都不在,全靠喬老師過來替我頂班,不然這暑假里客人多,店里只剩佟老板一人,哪忙得過來。”
說著,瞿阿姨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不遠處,佟光正同平時一樣,彎著腰,麻利又熟練地將餐廳里散亂的桌凳一一歸放整齊。
見此情景,她的聲音又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帶著幾分對現實的無奈。
“他們夫妻倆守著這家民宿也不容易,老板娘身體一直不好,每次去透析都是來回折騰,罪沒少受。這回復查指標說是不太理想,直接被醫院留下來進一步治療,佟老板這么些天也是得空就要往市里跑,兩人還一直在等合適的腎源。喬老師為了老板娘換腎的事更是費盡了心思。”她眼底摻雜著化不開的惆悵,語氣中的愁緒,一半為深陷病痛的老板娘,一半也為在生活泥濘中苦苦掙扎的自己。
“也不知道這種遙遙無期的日子什么時候能是個頭。”
瞿阿姨所陳述的這些事實,如同一個個細膩鋪展的細節,令佟光故事中的模糊片段,再次變得具體而鮮活,讓麥初心頭更為震撼。
為何自她上島一直沒能見到佟光的母親,為何佟老板時常見不到人影,為何喬翊總是一人頂幾個人用,忙起來像個連軸轉的陀螺,所有答案都已靜靜地浮出水面,不言而喻。
“為了改造這座小島,喬老師早就傾盡了所有,可島上連年的虧損,就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難以填平,偏偏他還要分出大半精力,照顧我們這些家長里短的瑣碎事,他一度想保住李奶奶果園,可這些年壓在他身上的擔子實在太重,無力再去承受那么一大片的土地收購了……島上這一樁樁、一件件事,都是壓在他身上的拖累。”瞿阿姨情到深處,聲音不禁哽咽了起來。
眼看瞿阿姨這樣,麥初心底那股剛剛按捺下去的酸楚,也再次蠢蠢欲動,伺機著卷土重來。
隨著在島上結識的人越來越多,她對喬翊的認知便會多一分深刻,而隨著那些被他照亮的過往,如畫卷般在她面前緩緩展開,每多一分細節,添一筆溫度,她便愈發覺得自愧不如。
她忍不住去想,倘若換做是她,是否能擁有他那份十年如一日的堅持,更不必說那份孑然一身,一往無前的孤絕勇氣。
……
回到房間,這一夜,注定難眠。
麥初在床榻上輾轉反側,思緒如潮,久久難平。
連手機的震動聲,都成了擾亂她心緒的罪魁禍首。
她摸過手機,發現有兩條消息竟同時抵達屏幕。
一條來自于喬翊。
喬:【直播的事已談妥】
另一條來自姝言。
【所以這位蒙面哥才是你的菜?】并附上一個鏈接。
麥初隨即點開,手機界面瞬時跳轉至短視頻平臺。
一個視頻彈開,竟然是她回歸直播那天,喬翊意外闖入她鏡頭的一個錄屏片段。
畫面中,原有的平靜忽而被一場毫無預兆的闖入打破,麥初驀然回首,與口罩掩面、帽檐極低的喬翊就此相遇,兩道視線猝然交匯。
一邊是松弛中暗藏鋒芒的痞冷,一邊是游離狀況之外的手足無措。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小小鏡頭的中,無聲地交織碰撞,迸發出極具張力的視覺反差,又在朦朧氛圍感的層層暈染下,意外造就了一幅滿是宿命感的糾纏畫面。
這段“神仙”畫面在粉絲們鬼斧神工的裁剪下,精心制作做成慢鏡頭循環播放發布在網上,還特意配上關鍵詞:一眼萬年。
此時此刻,作為主角之一的麥初,看著視頻下上萬的評論與點贊,當即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