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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里只有自己被軍校生制服包裹的腿,和一塵不染的地毯上繁復優雅的花紋。
柏永年恍然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鄔君禾面前說些話。或許這段天真狂妄的話會讓他失去現在擁有的學籍、失去向導身份所獲得的社會資源與便利……他可能會回到那顆破舊的,臟亂的,充滿安全隱患的三等星上,提著他那破了洞的麻袋,在垃圾堆里翻找自己買下一頓飯的資本。
兩人相對無言。
柏永年感受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鼓動,為其他器官泵送鮮血。他以為自己會緊張的心跳加速,然而沒有,他仿佛置身在一個再平靜不過的午后,說著些無關緊要不痛不癢的話。
或許他只是在平靜的等待審判,不是來自鄔君禾的審判,而是屬于這個星際社會的那個,臃腫龐大的秩序的審判。
看那荒謬可悲的秩序,是要將他丟棄,化作一顆無法回收的廢鐵,還是要將他身上異類的花紋打磨后,再重新放進名為社會的機械里運轉。
這場沉默終有盡頭,被地毯吸收后的腳步聲顯得輕柔溫和,鄔君禾繞過書桌走到柏永年的身旁。
“小年?!编w君禾用手虛虛托起他的臉龐,讓光線進入他的眼底,“或許你我都是普通人,我們都曾是洞穴的囚徒,曾為虛假所困,又偶然得幸窺見真實的一角。奮力掙脫鎖鏈,卻悲哀的發現自己并非能啟蒙他人的哲人?!?
柏永年仰頭注視著鄔君禾的眼睛,明明是黑色的眼睛,但那瞳孔周圍暈染著如黃金般的顏色,仿若能熔斷一切隱形的枷鎖。
這個細節讓他驚訝,怎么之前沒有注意到呢?
“重返洞穴的不必非得是哲人,窺見真相的覺醒者有權決定自己是繼續假裝蒙昧,安寧度日,抑或是義無反顧的撕破虛妄,揭開現實?!?
或許與精神體是黃鶯有關,鄔君禾的聲音不急不徐,斷句的間隙節奏也恰到好處,像作曲家精心雕琢譜出的曲子。
之后鄔君禾讓柏永年回去多注意休息,并說解長霜安排的短期志愿他已知情,盡管去做便好。
深夜里,柏永年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著,鄔君禾所說的現實又究竟是什么?他眼前所見不就是現實嗎?
于是第二天的匯合,柏永年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搭檔,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去當小偷了?怎么黑眼圈這么重?”
納賽爾是第一個發現他的,興致沖沖的跑過來摟住他的肩膀,一瞥見那黑眼圈便樂不可支。
“你像那個什么,古文明里提到過的熊貓!”納賽爾湊近了看,越看越佩服自己的聯想和比喻,怎么能形容的這么精巧貼切。
可惜這比喻再柏永年的記憶里,很多年前就過時了。被調笑的人只是面無表情的想著,沒想到這家伙還真來了,他到底是怎么加入的。
柏永年無奈的看一眼走來的解長霜和解以初,前者會以得體的微笑,大概和往常的笑容分毫不差吧。
“坐空軌去嗎?”柏永年問,“路程比較遠,可以選擇辦一個日卡,比較劃算?!?
“不用,解家的星梭會載我們去的?!?
解長霜用光腦發送消息,緊接著一輛設計先進,配色簡約大氣的星梭便緩緩駛入,停在一行人身側。
柏永年:。
跟你們有錢人真是說不通。
星港區的軍區在其邊緣位置,星梭飛行時需要掠過星港區最繁華的地段,柏永年百無聊賴的通過玻璃看著下面像積木一樣的抽象建筑——星際時代的人們為了前衛似乎有些無所不用其極。
他放空自己的大腦,忽然感受到腳踝處傳來的毛茸茸的觸感,眼皮子都沒掀就說:“納賽爾,管管你的精神體。”
這都第幾次了!
“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喊我‘搭檔’?!?
腳踝處毛茸茸的觸感沒有消失,于是柏永年只好帶著自己的黑眼圈,用一雙死魚眼看著納賽爾說:“搭檔,管管你的精神體?!?
顯然這樣的回答不足以讓對方滿意,但是納賽爾最終沒有繼續提要求了,以防自己真的痛失一位可以切磋的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