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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傳來的類似于爆炸的聲響,起先很悶,很遠,直到越來越清晰。
頭頂有粉塵,撲簌簌地落進破碎的玻璃車窗。
車子并非停在戶外,而是一個面積很大的密閉空間。
安玨這才聞到了濃厚的煙草氣息,原來這是個雪茄倉庫。
又是倉庫。
過去在潭州碼頭的冷凍倉庫,他為了保護她,才一步步走向了盛家那個深淵。
那這次,就讓她來保護他。她會陪著他。
她什么也不怕。
“可我會怕。”
這個聲音從襲野喉結里擠出來,沙啞到像手背劃過磨砂紙,微微的刺感,細不可聞。
安玨懷疑自己聽錯。
她從沒聽他說過怕,正要再問,他的手已經慢慢按住了耳掛通訊。
身為調音師的聽覺,安玨完全可以聽到這種通訊器材發出的聲音:“是三點鐘方向,對……有人泄露了我們的路線,卓愷他們已經被圍住了……現在怎么辦?”
這么大的事,襲野只是皺了皺眉,反應出奇平淡:“我知道了。”
對于人性,他從來不抱指望。
哪怕出賣他的人,與他血脈相連。
畢竟盛泊聞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除掉他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是襲野親手給出去的。
襲野又對著通訊報了一串數字,大約是坐標,然后說:“派個人開車過來,對,要那輛邁巴赫,她的旅行包在上面。然后送去機場。”
那邊說了句“copy that”,通訊終止。
安玨猜到他派人來的目的,瘋狂搖頭:“我不走!”
襲野笑了下:“你這樣的人,留下來有什么用呢?只會拖我后腿。”
她怎么會看不出呢?他的冷漠,他的自毀,那些愛而不得,絕望無助,她也終于深深體驗。
“求你了,不要趕我走。”
從前襲野反復懇求過的話,逐一從安玨口中說出。
原來被舍棄的滋味是這樣的,他像是報復,也要讓她一一饗宴。
襲野踹開車門,拉拽著她走了下去。
他知道她力氣大,沒想到此刻她能爆發出救命稻草的力量,拼命掙扎不說,還哭得滿臉淚痕,又打又咬。
他沒見過她這樣狼狽的樣子。
可在他沒見過的時候,她一定也有過這種樣子。
像是十年前的那場火災。
她的手指,她的前途,是他讓她錯過本該擁有的人生。
——不要敗給這瞬間的心軟。
微弱的車燈駛入煙草倉庫。
安玨眼淚早也流完了,喉嚨干涸成荒漠,直到癱在他懷里。
襲野將她抱到了另一輛車的車后座,想用手背去擦她的臉,可這個樣子,他不知道又會拖到什么時候去,狠下心,他直起腰,摔上了車門。
安玨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在后座車門被關上的瞬間,忽然伸出手去。
五指被鋼板狠狠夾住,車門沒有關上,反彈了回去。
劇痛之下她嘴唇青紫,還能往車外爬著,緊緊拽住襲野的西裝下擺。
反正十指連心的痛苦,她習慣了。
但襲野永遠不會習慣。
熟悉的畫面還在重演。
襲野眼睛都紅了,一根根掰開她彎曲的手指,將她推回車座,重新摔上車門。轉頭對著保鏢大吼:“車窗關上。”
保鏢很少見他疾言厲色,情況又這樣危險,手忙腳亂半天才摸到車窗升降按鈕。
車門已經鎖上,安玨只能扒拉著車把手,眼看車窗一點點收上。
最后的最后,她聽見了他的聲音。
“玉玉。”
他第一次這么叫她。
過去那么多次,在小東巷,他干等在她的房間外面,眼巴巴地盼著她能開窗。
而這次,他說的卻是:“不要開窗。”
安玨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經水渡化,他的神情比溫柔更溫柔。
像某年某月夜里的露水,打濕少年的短發。
他不再說話,人倒退著走了幾步。但眼神中千言萬語,安玨讀懂了其中的意思。
過去都是她離開他,這一次,終于輪到他悉數奉還了。
而且她不是最愛算得清清楚楚么?
所以她幾次離開,又回來。而他只有一次主動離開,卻再不回來。
——好學生,這樣配平的方程式,是不是也很公平?
兩輛車從倉庫駛出,卻是南轅北轍。
安玨靠在車窗上,帶血的手印抹在玻璃上,捧著天際一輪赤銅色的月亮。
依稀記得十年前,她也曾見過這樣的月亮。
那時的他們還坐在老街,吃著一碗叫做人世間的麻辣燙。
可后來,他們的生活翻天覆地。
那些過去只能從電視上看到的傳奇人生,原來真正經歷下來,一點也不好。
安玨理解襲野的選擇,卻無法釋懷和原諒。
回想他這二十多年的人生,小時候父親選了哥哥不要他,長大一些了,母親選擇情人,丟下他。隊友們為了自保,也可以背叛他。
就連安玨自己,也一再將他舍棄。
沒人愿意從一而終地證明他也值得被愛,會被需要,沒有地方可以容他休憩。
那他只能自我證明,只能找地方喘息。
唯有危險不會拋棄他,所以他才一次次飼身危險,爭取更大的權益。
他能在庚泰立足,就是這么拼來的。而這次的事情,只不過是一切因果瓜熟蒂落,是覆水難收。
即將到達機場的時候,保鏢收到通訊,驀然剎車,毫不猶豫地將車調轉方向,開往西港。
而車身繞過復雜的匝道,剛走上沿海的高速公路時,遠方傳來了沉悶的爆炸聲。
西港有很多儲油桶,一聲爆炸又帶動一聲。
天際被血色舔透,邊緣燒焦了,卷起深紅的傷疤。
漆黑的海面怒號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