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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姜雪在晚上趕到住院部, 安玨剛動完手部手術,仍處在昏迷中。
女孩兩只手幾乎被包成了拳擊套,靜脈點滴的針頭只能從手肘刺入。由于灼燒導致的薄薄皮層反復脫落, 留置針甚至無法固定。
姜雪一看就受不了了,轉過頭,從包里拿出紙巾擦眼淚。耳朵聽到病床的動靜, 又立刻換上一副笑臉, 故作輕松地看回來:“小玨, 你醒啦?還痛不痛?”
安玨只開了點眼縫, 定定地望向姜雪,卻看不出是否已經清醒。
姜雪走到床邊,正要再次喚她。
安玨卻先叫出了口:“……媽媽?”
姜雪呆住, 上下唇激烈打架, 好一會兒才溫柔地應了聲:“哎。”
安玨看著看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又從兩腮滑下來。
姜雪給她擦臉,安玨又叫了聲“媽媽”,比上一聲更確定。姜雪果斷搖起床頭, 把她抱進了懷里。
安玨已經全無力氣,卻不敢完全靠在姜雪身上。細聲細氣地說:“媽媽, 對不起。”
姜雪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像哄小嬰兒:“這怎么能怪你呢?”頓了頓, 還是決定越俎代庖, 她很清楚天下母親的心都是一樣的, “媽媽永遠不會怪自己的小孩。”
安玨默了會兒, 聲音越來越小:“我很想你。”
姜雪心酸至極。
古人說疾痛慘怛, 未嘗不呼父母也。人下來學會的第一句話, 死前呼喚, 生了病身上痛,叫的大都是媽媽。
可就連和早逝的媽媽訴苦,安玨多說幾句都不舍得。
姜雪總忘不掉倪稚京第一次把安玨帶到家里來做客的樣子。那時候孩子們多大?最多十二三歲,安玨高了倪稚京半個頭,并膝坐在沙發上,像根折斷的白麥稈。吃點心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塊曲奇咬在嘴里,含了很久都舍不得咽下去。像是害怕吃完就沒有了。
明明桌上還擺著一大盒,安玨卻沒有多看一眼。
姜雪那時心口就疼得難受。
小姑娘想守住的,從來只有那么一點而已。
因為安玨在火場的堅持,奶奶得以從火災中幸存,卻仍是命懸一線。
重癥監護室常規時間不允許探視,安玨醒來后就一直等在門外,將臉貼在外面的玻璃門上,就像先前貼住奶奶的臉。
她的眼珠偶爾一動,也只為玻璃上變幻的倒影——倪宏韜靠在導診臺前打電話:“數學大題沒做就沒做嘛……睡不著?這樣吧龐姐,你給稚京喂點安眠藥,在我床頭柜,唑吡坦,四分之一片啊,千萬別多了,明兒還要考一天呢。”
目光再右移,拐角墻后的等候椅上,安秀云痛苦地抱著頭,滿臉淚痕。
安玨勉強站直身子,想走過去安慰姑姑,剛繞過墻角,卻又看到了安秀云身前站著幾個制服相同的人。
不是醫生,而是警察。
警方已經判明起火點,就是在奶奶居住的臥室。
可平時的上午,只有奶奶一人在家。老人病體虛弱,根本沒機會碰到明火。
警察簡單闡述調查結果:“應該是老人家放在五斗柜上的蚊香掉下來,接觸到棉布品,引發了火災。”
意思是說,火災是老人自己引發的?
這還得了?姜雪下意識辯駁:“不對吧,現在還有誰用老蚊香?不都用電熱蚊香液嗎?”
安玨心頭一痛,哽咽:“因為我家,就是小東巷,經常停電,所以習慣了用盤香的蚊香。”
姜雪愣了下:“就算這樣,明火的蚊香都是放地上啊,怎么會放到柜子上面?多危險啊。”
安玨難受得蹲下來,泣不成聲:“家里的地面,地面太潮了,蚊香放在地上,很快就會滅掉……”
姜雪不敢再問了,也蹲下來,一遍遍撫她的脊背:“是阿姨多嘴了。小玨沒事啊,沒事。”
哭完了,安玨卻抬起濕潤的臉:“可是我奶奶一直很小心。過去她給我點蚊香,都會提醒我要放在安全的地方。她不會犯這種錯誤。”
雖說人總有百密一疏,但邏輯上還是有不通之處。
沒在高考難題上耗費的腦力,安玨全用在了這上面:“而且警察叔叔,蚊香還在點燃的情況下,我奶奶沒必要起身去續一片新的。她也就沒有接觸蚊香,讓蚊香掉落著火的機會才對。”
警察做著記錄,又確認了一遍:“當事人的孫女?”
安玨點頭:“是。”
“身份證件出示一下。”
“還在老師那里。叔叔,我今天高考,身份證都交上去了。”
警察握筆的手驟然一停,無聲地嘆了口氣。
姜雪走到一邊打電話,拜托明中值班的老師把安玨的證件送到醫院。
安秀云自然可以開口確認安玨的身份,但她還是抱著頭,說不出一句話。
既然安玨問到這個份上,警察也不便再隱瞞:“小姑娘,引發火災的應該另有其人,還不止一個人。初步判斷起火的房間有闖入者,那人撬斷了窗戶把手,借助工具去勾五斗柜的抽屜,應該是為了偷柜子里的錢。卻不小心勾到了還在燃燒的蚊香。”
安玨張了張嘴,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警察又問:“小姑娘,你表哥俞承斌欠了不少高利貸驢打滾。或許你知道放水人,也就是專門給賭徒放貸的人是誰嗎?”
安玨立時明白過來。
雙腿開始打戰,是身體還沒康復的虛弱,更是氣急了的生理反應。
她沖上去拽起安秀云,力氣之大幾乎將后者拖到地上。倪宏韜掐掉電話,姜雪也跑回來,兩人手忙腳亂地將姑侄分開。
安玨被火灼傷的嗓子還沒恢復,連吼聲也含糊:“別人來要賭債了,是不是?那些人要不到錢,就來俞承斌的房間偷……是你,是你們害了奶奶!”
護士站起來:“吵什么吵?這什么地方不知道?”
姜雪勒著安玨兩側腋下,拖著往樓道走。
倪宏韜也把安秀云請了過去。
警方那邊只一人跟過來,關上沉重的防火門,就像到了另一片真空。
安玨還想質問,可一張嘴就不停咳嗽,姜雪支使倪宏韜:“你跟來干啥?快去買瓶水啊。”
倪宏韜滿口應承。
安秀云終于開口,也是沙啞無比:“對不起,對不起玉玉。你冷靜一點……”
姜雪拉住丈夫,無聲豎起兩根手指——買兩瓶水。
安玨哭紅了眼,單是喘氣。
什么理智道義血緣,現在都是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