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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了。
安玨茫茫然地想,事情壞就壞吧,反正也總能變得更壞,不是嗎?
那眼前的事,也就沒什么可怕了。
她漸漸轉為平靜。
池敘關掉視頻:“據我了解,二公子和潘仰恩早年就結過梁子,知道這事的人還不少。這些證詞都對你們不利。安小姐,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你,他們兩個或許永遠也不會有交集?!?
剛才安玨還在暗嘲,池敘真該感謝中文的高語境。現在才明白過來,是只有上位者才可以利用這種含糊不清的語境,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再將責任甩給處于下位中的個體。
就好比安玨,此時只能問:“如果這個視頻遞交上去,他會被判多少年?”
“悲觀的話,故意殺人未遂,十年以上。”
十年。
就算安玨愿意等,她也沒辦法讓襲野在里面受過十年。
年少不知愁滋味,卻也知道十年之久滄海桑田,足以改變人的一生。
安玨給出了答復:“好,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她是屈服了,卻也是想盡所有辦法,試過一切可能之后,才低頭的屈服。
從前看書看劇,看到戀人被旁人插手拆散而誤會,而分離,她總是怒其不爭。
現在才意識到這個想法是多么自負。
你怎么知道,她沒有爭過呢?
怎么沒有呢。
池敘低頭看了眼時間——比預計的慢一點。
這個無依無憑的女孩,邏輯縝密有來有回,一步步推拉到現在,是他沒料到的。
此刻池敘觀察著安玨的神色,還是有些拿不準。
“安小姐,我希望您答應了就不要反悔。比如勸他一起逃跑什么的,沒用的。且不說我們想找到一個人有多容易,而你們兩個窮學生,恐怕連出省都困難。就單說失去了庚泰的庇護,原告方事后報復,你們應對得了嗎?”
安玨回過神:“我不會反悔啊。”
“那您還有什么顧慮?”
“當然有。萬一原告方報復不到襲野,轉而來報復我,那可怎么辦?”
池敘懵了半秒。
或許因為剛才安玨凡事都以襲野為先,險些讓池敘忽略了她首先得是個獨立的人,才能有余裕為他人的人生做抉擇。
而她的這份顧慮,也屬人之常情。
潘家是有些家底,但在庚泰眼里,連依附港務的邊角料都算不上。何況原告本人前段時間剛捅了大簍子,私吞下崗員工的安置補貼。簡直處處是把柄。
池敘輕易承諾:“原告那邊,我們自然會處理。往后他絕不會出現在您面前,盡管放心。”
“只是這樣么?”安玨不疾不徐地直視池敘,“我為你們做了這么大的犧牲,總不能一點好處都不要吧?!?
“您怎么知道沒有呢?”池敘招手,管事遞上支票簿和一份書面協議,“但作為交換條件,我們也要拜托安小姐簽署一份文件,用以保證您絕不會將盛家的雙子隱私透露出去?!?
安玨接過鋼筆,卻在落墨前突然問:“給我的錢,怎么不是銀行卡?”
池敘抬眉:“大額提現要去銀行核辦,對您這樣的學生來說,比較麻煩。”
安玨點頭:“看來以前我看過的電視劇,把銀行卡甩在女生臉上,都是騙人的。哦對了,還有一種情況,是你們把空白支票推給我:想要多少錢,自己隨便填?”
“安小姐的想……”池敘前頭才諷刺過她想象力豐富,只得換了個詞,“想法還挺獨特的。但我們的誠意,應該不會讓您失望?!?
安玨歪頭去看支票上的數字,好奇怪,數學學得再好,一眼也數不完。
他們隨手就能開出天價報酬,那么把襲野救出,想必也能信手拈來。
“這樣啊,那就好。”安玨放心地笑了下,眼中的燭光妖冶地竄動,“不過我還沒把事情辦到,錢就還是先存在這吧?!?
墨水懸停太久,滴下來洇透了紙面。
畫齋內像被按下靜音鍵,比監控視頻的消音還徹底。
良久,池敘無奈:“安小姐這樣反復無常,恕我無法相信您會履約?!?
“因為雖然我答應了,但我還是不情愿、不甘心。你們隨意買斷別人的人生,總不能連我的情緒都要控制??杉热淮饝?,我就一定會做到。你們更不會食言吧?”
池敘聽笑了,將鋼筆旋進筆蓋,點了點頭。
他并不強求讓安玨簽保密協議——就憑安玨去年見過盛泊聞,卻連襲野都沒告訴,就足以說明她嘴巴夠嚴,思慮也深。
“最多五天,您就會見到他。五天時間,夠不夠準備?”
安玨眼眸低垂,沒說話。
池敘也沒再追問。
以他今日的體會,就算現在安排安玨和襲野見面,她恐怕也能編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說辭,逼得襲野死了心。
不過這也沒什么的,這個年紀的感情都是來得快,去得更快。她對他造成的那點傷害,在盛家的身份權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不出幾年他就會忘得一干二凈,包括忘掉她這個人。
平心而論,池敘挺欣賞眼前這女孩。若她長成,能與之共事,應該很省心。
可惜她的人生注定無法越過那層薄膜。
卻也只??上Я?。
出澹園,安玨回程走的是水路。
長康里水陸并行,每座園林的水體養護成本都相當驚人,活水皆由園子后門的船塢引入。
途中經過車庫,眾多豪車隨意停放,嘉ak9966的車牌一閃而過。
這輛車,她曾在高二暑假的旗嶺之行偶遇,也在國慶送別梁錚的酒店下方見過。
原來一切的一切,早就等在這了。
坐上小舟駛出澹園,細雨跟隨暮色一道降臨。
安玨縮在船尾的雨棚下,擺渡的船夫穿著短打,搖櫓幅度很大,槳上的水還是潑濕了安玨的鞋。
她忽然想到少年那雙潮濕的眼睛。
而扭頭回看岸邊,江燈漁火,蔚然成景。
煙雨黃昏的長康里,家家戶戶的檐下開始懸起燈籠。明明沒什么人住的地方,愣是亮出了車水馬龍的氣勢。
這樣一夜下來不知多少靡費,卻依舊受人追捧,被敬畏。
百年前的大戶人家涂雪花膏、打電話,越新越貴。百年后卻搖身一變,越古越貴了。
只能說從古至今,風潮都由上流社會定義。
卻道世間規則也是這樣。
就這一點來看,電視劇倒是沒有騙人。
船夫忽然開口:“女孩子,什么事這么傷心哇?”
煙波之中沾衣欲濕,安玨都沒發現自己在哭:“沒有。就是,我的鞋襪打濕了,家里人看到了要講。”
船夫大笑:“嘿,是不是被園子里的人欺負啦?一看就知道。那些家伙是狗眼看人低喔。沒關系,明天我給他們送挑剩的蔬菜。不至于傷心哈?!?
安玨捂著臉,哭出了聲。
可她就像是個演技很差的演員,入戲了,哭得聲嘶力竭,在觀眾眼里卻只是好笑。
回首過往,她跟襲野因為意外相識,如今也要因為意外分開。真像一個破不掉的讖言。
他們也曾戒備、試探和情動,每一天都那樣真實存在過。她永遠不會忘記最初那個礦區晦暗的夜,少年明澈的眼,猶在眼前。
可就像沿岸長康里的燈火,只是因為太大太亮,才會誤以為自己靠得很近。
也像正午的太陽,十五的月亮。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離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