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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驍不以為然:“那我去嘉海找律師就是了。姓潘的家里手伸再長,還能伸到嘉海去嗎?”
隊員們交口稱是。
“港務也就在潭州牛逼哄哄,到了嘉海提鞋都不配。”
“我舅在嘉海銀行,我這就聯系。”
“那誰誰的大姨不是嘉大政法系的教授嗎?快點問問。”
大家各顯神通,各自出發。
還是大人眼里快意恩仇的年紀,對世界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沒有這份熱血,青春又該多無趣。
無趣的大人沒有經歷過,是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好可惜,安玨心想,自己就要變成那樣的大人了。
只有她一個人默默回了家。
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面前——就算他們去到嘉海,找到了律師,然后呢?
打官司要花多少時間,多少財力?連經濟都還遠遠沒獨立,又有幾個人耗得起。
襲野又哪里等得起?
在訴訟資源相差巨大的情況下,時間拖得越久,肯定是對潘仰恩那方更有利。
而只要判決下來,襲野一生都會帶著這個印記。
父母先例在前,安玨最知道這其中的厲害。
她做不到,受不了。
那時離開第一個律所前,李驍站在門外打電話,律師在屋里接電話,安玨夾在中間的會客間,左耳進右耳也進。聽到的卻是同一件事。
律師悄聲喚著“李董”:“哪里哪里……唉,是啊……愛子心切嘛,我也是父親,都能理解。港務那邊公關來信了。嗐,確實騎虎難下……”
李驍因為不耐煩,嗓門則大很多:“不行!你轉告老李,再派人半夜偷襲我,我報警哦。哪家爸媽會把兒子綁出國的,下回是不是要給我下藥押上飛機了?”
多方話音交織成一張社會的網,人情的網,聯結了萬事萬物。
好在安玨太渺小,她像只漏網之魚,于無人在意的角落孤獨地游弋著,思索著。
而前方是未知的深海。
她即將要游過去,然后下墜,親手打開海底的潘多拉魔盒。
從小東巷取了東西出來,安玨也坐上了去往嘉海的城際大巴。
那張鉑金名片攥在手里,攥得太緊,凹版文字也能切割掌紋。
可她感受不到疼,心底只有一片前途未卜的麻木。
她要去找盛泊聞。
她已經知道襲野本家條件很好,但能不能好到插手這個案件?她并無把握。
因為如果盛家足夠厲害,襲野或許壓根就不會被帶走;如果盛家無力應付這件事,那她來這一趟,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哪怕涉入的是場無望的賭局,她也還是會來。
出了客運站,安玨沒時間研究公交地鐵路線,招手攔了的士,報上地名長康里。
司機覷她一眼:“女孩子,遠的哦。身上有三百沒有?”
安玨是著急,但也沒急到任人宰割。這價格打車回潭州都夠了——只走國道不算高速費用的話。
“這地址就在嘉海,再遠也不會這么貴呀。”
“長康里什么地方,你不懂哦?在蘭渚區的文化保護群,四十公里,公交地鐵都不通,外來車輛要交養護費哦。走就走,不走就算了。”
“叔叔別走……我走的。”
安玨慶幸沒在公交地鐵上浪費時間,只是沒想到目的地在古建筑保護區——是盛家的公司?還是什么協會地址?
能把公司開在這樣的地方,盛家的資產方面不談,政商底蘊絕對是有的。
真等到了目的地,她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
長康里形如半島,三面環水。
飛檐翹角從白墻青瓦間飛出,主街和支巷縱橫錯落,流水穿橋而過。街巷兩側高墻夾道,能看出墻內暗藏園林。
可安玨繞了又繞,依舊尋路無門。
直到一位提著花籃的中年婦人路過,她趕忙攔下,詢問澹園在哪。
婦人抱歉似地搖搖頭。
安玨不由得拿出名片,又確認了一遍上面的地址:嘉海市蘭渚區,長康里,澹園。
這地址著實奇怪,并不是標準的行政單位,又沒有門牌號。或許真是找錯地方了。
而婦人看到名片,眼中流過一絲訝異,旋即恢復了那種淡漠的禮貌:“去澹園的話,請往這邊來。”
安玨一愣,反而戒備:“可是剛才,您明明搖頭了?”
“才看到您手上的名片,還請見諒。東家的規矩謝絕生人,住這片的人家都很謹慎,我們做事不敢不上心。”
安玨怎么也沒想到,這片建筑竟然全是住宅。
而住在這樣的地方又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婦人穿斜襟藍布衫,發髻低綰,這么看很像舊時的用人打扮。
然而婦人的談吐舉止,又顯然受過良好教育,相當得體。她走在前頭帶路,布鞋踩過青石板路,一點聲響也沒有。
安玨的心懸起來,步子卻砸下去,很沉重。
園子的入口沒有任何標識,疏雨過處,苔痕如繡。門禁則掩在爬滿紫藤的戶檐之下。
婦人刷了卡,又對著顯示屏做完識別,門扇始開。
而進了前院,引客入內的就換了人。
穿灰調長袍的管事放下皮箱,開始領路。安玨有種被移交貨物的感覺。她數著冰裂紋鋪地的塊數。路好長,長到走了很久才發現走的是水廊。廊道兩側的水面倒映著六角亭的翹檐,不可一世的樣子。
日光下澈,池底的雨花石光斑流動,也從側面刺了她眼睛一下。
最后她被安排在畫齋里等候。
安玨沒有手機打發時間,齋內的東西也不敢碰。人一旦失去外物依傍,時間流逝就不再可知。
她就這樣干等,直到她的緊張勁都要等困了,畫齋的門才被人推開。
她立刻起身,待看清管事身后的來人相貌,卻面露疑惑。
并不是盛泊聞。
來人一身阿瑪尼套裝,和澹園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樣,很西式。
他看上去還是個剛大學畢業的青年,舉手投足卻分外老成。
黑衣墨鏡的保鏢在外列了一排,將花窗擋住。管事擎著明燭,指揮用人掛好。燈罩是蕉葉纖維紙做的,透光如翡翠。
步驟之鄭重繁瑣,如同一場簡化過的宗儀。
安玨全身神經再度緊繃。
青年五指并攏,很自然地指向玫瑰椅:“您不必起身,請坐。少東家去廣州出席債券峰會,有什么事,可以先同我說。”
語氣態度都和善,但被對方看著,安玨卻是動彈不得,艱難開口:“這位先生——”
“安小姐。”他禮貌打斷,說中文時帶著美式英語的腔調,“叫我池敘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