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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要考慮很多事情。過去我爸媽,還有我姑姑的事,都讓我對婚姻不抱指望。所以我沒有這樣的考慮。”
襲野站直身子,那么高,光全被擋住了。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臉。
“你不是不想結婚,你只是不想和我結婚。”
安玨失色:“你別鉆牛角尖,好嗎?我是想和你認真分析我們的未來。現如今你的工作,我一無所知;你的生活水準,我沒法適應。這十年我們早就不在一個世界了,我上不了那種臺面,生活就是些柴米油鹽,庸俗又乏味,你冷靜想想,難道你想一輩子過這種日子嗎?”
“是你不想。”他盯著她,“你自己不想過,換套說辭就能推到我身上了,嗯?”
安玨抖著嘴唇,被堵得好半晌說不出話。但還是得說:“可是我,我幫不到你。我不喜歡社交,對上流生活的規則一竅不通,不羨慕,也沒興趣。”
“不需要你參與那些。”
“可兩個人想共度一生,必須要互相滋養才行。而我對你是沒有用的。”
原來她對自己是這么定義的。
她全然不在乎她對他的意義,可過去十年,就是她看不起的這點意義吊著他的命。
有時候人要不要活,怎么活,靠的就是這一口氣。
而且有沒有用,也不是她說了算。
那年在他剛回本家之前,各方信息都在暗示他,雖然他很幸運地被父親接回,但若不盡早把一身的刺拔掉,收斂性情,隨時可能被放棄。
一路上,他都相當沉默聽話。
但這種打殺氣焰,馴化屈服的方式,從前安玨就和他講過一個可以參照的例子。明朝的嘉靖皇帝,是在堂兄突然駕崩后被指定繼位,他一路順從到了北京郊區卻臨時反悔,不愿認伯父明孝宗為父親。為了爭取親生父母的宗法地位,年僅十五歲的小皇帝就敢掀起大禮議,把一干老謀深算的文臣玩弄于股掌之間,最后得償所愿。
非常時期背后勢必有巨大的商談空間,咬死需求就能快速變現,得到的利益尋常時期付出千百倍努力都難以企及。
由此猜到父親突然急著將他接回,一定就是安玨說過的非常時期。
事實上那時庚泰因為繼承人紛爭,確實內憂外困,而襲野到達目的地后,突然翻臉不配合。
盛長廉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氣得都笑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可以那么冷靜,當面對著比記憶中更冷酷的父親:“你能給到我什么?”
為此他爭取到手的原始資本,不多,卻是他從一開始就避免淪為提線木偶的底氣。
后來總也忍不住去想,她如果去到他的環境,一定做得比他好很多。
現在也一樣。
可把這些說出來,她八成又要說成巧合,是附會。她其實什么也不懂,只是愛賣弄。
當一個人早也決心要分手,任何搜腸刮肚的挽留都是在自取其辱。
他心底是一片荒原,表現在臉上,只剩了被曠野寒風吹僵的五官,拼湊出了近乎扭曲的冷笑:“其實是我對你沒用了吧。這些年你見到更多人,更大的世界,就更不需要我了。”他研判她每個細微的反應,下定結論,“所以呢,你又要像當年那樣,把我當野狗當垃圾一樣丟開?”
“不要這么說自己,好不好?”她總是輕易能從他的言語里感到痛苦。這段時日經歷的快樂原來是賒賬,現在統統要償還,“求你看看你自己,你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如果當初和我在一起,現在擁有的這些條件,你恐怕永遠也夠不到。”
聽到這話,襲野幾乎要笑出聲。
當初她趕他走,就是因為他沒有這些條件。可現在她又拿著這些條件,說什么齊大非偶。
正反好壞都讓她說盡了。
“這些條件對我來說就是定時炸彈,我一直在等你引爆。終于還是等到了。你覺得它很好是嗎?那給你啊,我全都給你,可你要過嗎?所以你又憑什么把自己都不認同的觀念塞給我,教我什么才是好!”
安玨無話可講。
她也成了一位施咒反彈的巫師,從前說出的每個字都毫不留情地掉轉回來,攻向自己。
但她實在沒辦法上去,更不忍心把他拖下來。兩個人就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這里。
也許他們就不該再次開始。那時她把心狠下來,不要去醫院找他。他只要挺過那段車禍過后的傷,就會認清她的真面目,說不定早也把她忘了。
他居然還把她說得高風亮節,什么都不要。
可明明,世界上沒人比她更貪心。
幾分鐘的沉默,比這些天的分別還要長。
襲野捏緊拳,松開又握緊。強自平復了心緒。
——為什么要和她發脾氣?為什么永不知足?
他剛才的所有表現,不過是欲壑難填。過去那些年就連看到她都是奢求,卻還是漸漸變得不知饜足,現在又妄想去買斷她的未來。
于是把首飾盒蓋上,扔到角落。
“好,不結婚,我們不結婚。現在已經很好了,一直這樣就好。”他拉過她的手,比玻璃杯更涼,放在嘴邊焐著,低頭一吻,掩去眼中的隱忍和哀求,“我去拿盤子,陪你吃甜點?”
“襲野,我們就到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