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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然，不知怎么答——從不覺得這就叫對人好。

她又明知故問：“你喜歡我嗎？”

他依舊沒接腔，半晌過后，才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

因?yàn)樗母星楹退牟灰粯印?

雖然是她先說了喜歡，但或許是因?yàn)槌潭炔簧睿f了也不打緊。

又或許只是緩兵之計(jì)。

那也沒關(guān)系。

安玨歪了點(diǎn)頭，像是不懂：“可我一直在想，你喜歡我什么呢？”

她這人不說目無下塵，至少也一貫的驕傲自尊。從沒懷疑過什么，想要就會盡力去得到。

所以父母之事從揭發(fā)到現(xiàn)在，襲野一直慶幸她看上去還算平靜，原來她已經(jīng)在內(nèi)里完成了一次全面的自我否定。

從前那個她以為堅(jiān)固的精神世界突然崩塌，登高跌重，只剩了迷茫恐慌。

只是在故作堅(jiān)強(qiáng)。

安玨搖頭：“襲野，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

“比如那條項(xiàng)鏈，對，四葉草項(xiàng)鏈。我嘴上說著好貴，不想讓你破費(fèi)，但心底其實(shí)竊喜過，你為我花這么多錢……我根本沒有那么清高。我努力讀書，也是為了保持一種在群體里的優(yōu)越感。我家庭條件是不好，但我能在這樣的條件下學(xué)得比你們好，心里特別驕傲。”

“我有很多說不出口的壞心思，我甚至非常嫉妒稚京，對，我連最好的朋友都嫉妒，都有在暗中和她比較。更別提葉亦靜了。高中開學(xué)那會，她的同班同學(xué)都收到過進(jìn)口文具，我明明羨慕得要命，卻還是告訴自己，她不就是有個厲害爸爸才評上校花的，有什么了不起。”

她歷數(shù)自己的罪狀，像犯錯的孩子絞盡腦汁地寫檢討，虛假卻真誠，幼稚得可笑。

他確實(shí)笑了，滿不在乎的樣子：“那又怎樣？”

她搖頭：“你聽我說完。”

于是他不再插話。

“我知道，知道剛才說的那些很傻，不算什么。可我會偽裝，很會裝，爸媽的事，我是真的一點(diǎn)都不知道嗎……我又不傻，我只是故意不去想。從小好好讀書，裝懂事，是因?yàn)槲遗虏贿@樣的話，奶奶就會不要我。我做什么事都有目的，對你的初心也不單純，接近你其實(shí)非常刺激，還能滿足我的虛榮心。你總認(rèn)為我是個守規(guī)矩的好學(xué)生，所以才對你嚴(yán)防死守？不是的，我要守的是我自己。可我卻把所有的鍋都甩給你，我就是這么自私。”

“所以你不會把我?guī)模l帶壞誰還不好講。我只是藏得好。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這應(yīng)該就是基因里帶來的。”

這一通話，安玨說得毫不停頓行氣貫串，卻又是深思熟慮的。

可以說先前枯坐的幾個小時里，她就一直在想，怎么把這話完整而干脆地說出來。

原來美好的反義詞不是丑惡，而是真實(shí)。人心和太陽同樣不可直視。

可她就是直視回去，就是說出來了：“所以不要喜歡我了，我根本沒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很可能是殺人犯的孩子。”

屋內(nèi)填滿死寂。

餐桌上的燈光瓦數(shù)不足，襲野罩在陰影里，只有上半張臉蒙蒙亮。有限的可見范圍內(nèi)，他的臥蠶輪廓清晰，像是跟眼瞼合伙給他眼睛下了個雙保險(xiǎn)。

那雙眼總也浮著一層水汽，里頭沒有憤怒和驚詫。她不知怎么讀出一點(diǎn)悲憫，又像漠然。

還沒理清，他忽然欺身靠近，把她帶進(jìn)了懷里。

男生手掌很大，幾乎覆住她整個后腦勺，指尖繞到她另一邊耳側(cè)，嘆息沉在里面，還是說：“那又怎樣。”

仿佛無論發(fā)生什么事，在他那里，還是只有這四個字。

安玨眼前越來越模糊。

本來不想哭的，可撐到現(xiàn)在太不容易了。自己原來這么糟糕，出了事情只想著逃。

襲野的掌心很輕地揉著她的頭發(fā)，另一只手輕輕拍她的背，像是撐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心。

他以她為根系，但其實(shí)他也是她的錨點(diǎn)。

不知過了多久，襲野松開手：“再吃點(diǎn)東西，你吃太少了。”

一句話就將她拉回現(xiàn)實(shí)。

她奇跡般地平靜下來，哽咽越來越輕：“我吃不下了，謝謝你做了這么好吃的菜。我該回家了，我……”

可家是回不去的，她現(xiàn)在根本不知道重新面對家人。

那去稚京家？

今天離開小東巷的時候，奶奶也拜托了襲野，把她送到稚京家住幾天。

但現(xiàn)在的她，也沒資格去吸食倪家的快樂了。

襲野和她想到一塊去，低聲問：“今晚別走了，明天我再送你回去？”沒等她應(yīng)答，連忙說，“你去臥室，睡床上。我睡客廳沙發(fā)。”

她的胸膛微微沉浮，良久才浮出一個字：“好。”

他還提醒：“你可以把臥室門鎖上。”

她的臉紅得很厲害，是哭出來的紅，也像羞紅：“不鎖，你要是跑了怎么辦？”

“我一直在。”

他總也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聽不出她是在為他的人格做擔(dān)保。但她最初相信他，或許就是信他這份直白到透明的坦蕩。

輕輕撥開她淚濕的頭發(fā)尖兒，他又說：“你不要怕。”

去年也是在這里，他和她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他們小心翼翼地試探設(shè)防，現(xiàn)在卻能把最真實(shí)的一面，掰碎了給對方看。

良久，她抬起頭，眼中映著另一個紅彤彤的人：“嗯。”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卡過很久，因?yàn)椴惶_定少年人會不會發(fā)生這樣剖析內(nèi)心的深度對話。

但想了很久，還是打算這么寫。

男女主直到很多年后都對彼此念念不忘，近乎時間靜止，我想是因?yàn)樗麄冏畛醺星榈旎秃軋?jiān)固，不止是我喜歡你，而是我真正地看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