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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不提你跟我別算這么清了嗎?”
襲野吁了口氣,沒再出聲。總之他是說不過她的。
兩人回到小東巷,廚房門窗緊閉,里頭卻傳出斷斷續續的人聲。
回來的除了奶奶,聽聲音,似乎還有姑姑一家。
襲野正要抬手敲門,卻被安玨按住。
這要讓他碰上俞承斌,還不知道要鬧出什么事端來——安玨緩緩搖頭,用無聲的口型說:“你別進去。”
襲野猶豫片刻,還是點頭答應。
用鑰匙開鎖走進廚房,三位長輩同時投來目光。俞承斌并不在場。
安玨背手關門,暗自松了口氣。
姑丈俞冠回過頭,酒杯敲在桌面:“先把孩子生下來,辦個酒席,過幾年再登記。”
看來奶奶前頭是去了醫院。
而現在回家,長輩們要對如何收拾俞承斌留下的爛攤子,下一個定論。
安秀云神情委頓,卻不松口:“絕對不能生下來,生下來承斌一輩子都毀了。”
俞冠又悶了口白酒,不耐煩:“你還真想把孩子打掉?那要賠女方四十萬,你出錢?看看你的好大兒,變成今天這副鬼樣子,還不是被你寵壞了。”
“他只是還沒長大。”
“都會操女人了還沒長大,操!”
這話不堪入耳。安玨沖著俞冠搶白起來:“出了事你就只會怪別人,表哥難道是我姑一個人生的嗎?”
“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么嘴?”俞冠喝得舌頭都大了,“小侄女,實話告訴你。當年是你姑未婚先孕,非要生下你表哥。我可沒說要。”
安秀云臉色愈白,奶奶也聽不下去:“俞冠,少說兩句。”
俞冠更來勁了:“喲小侄女,窗外誰啊?你才多大就耍男朋友。等會等會,這就對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姑當年和我上床,差不多就你這么大……”
安秀云狠狠甩出一個耳光,叫聲凄厲:“俞冠,你混蛋!”
俞冠被打得蒙了幾秒。
斷掌打人很疼,可安秀云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像是親自驗證了人們口中,有關斷掌女苦命的預言。
“你他媽又皮癢了是吧?”反應過來的俞冠掀翻桌子,薅住妻子的頭發就往墻上撞,“這些年老子被公司開掉,做什么賠什么,就他媽因為碰上了你們一家爛貨!”
安玨和奶奶都愣住了。
誰都沒想到俞冠會當著娘家人的面,把妻子往死里打。
外頭響起敲門聲。
安玨顧不上應門,沖上去拉拽俞冠的手,拉不動就打。
聽到安秀云痛苦的哀嚎,始終忍耐的奶奶也爆發了,瘋了一樣摔打俞冠:“你打我女兒,打我女兒。壞東西,我打死你。”
可老人哪有什么力氣,沒打兩下就面容青紫,喘息未定。
屋內亂得翻天覆地,外頭也改成了撞門,如同雷擊。
廚房門用的是老式司必靈鎖,暴力踹門未必不能進去。
可襲野看不到門后頭的情況,不敢貿然伸腳,只得繞到窗邊,判斷好距離后抬肘,一擊擊碎玻璃。
他踩著洗水池跳進廚房,合掌抹去手心的碎玻璃渣,拉開安玨,重重的一拳揮向俞冠。
俞冠半邊臉迅速腫起。
他罵了句臟話,又飛撲上前,卻還是三兩招被放倒,很不體面地按在桌上,破口大罵:“媽的小畜生,哪條街道混的?老子風光的年頭你還不知道在哪個陰溝里打窩呢!”
潭州這幾代混子的臟話體系毫無進步,罵來罵去都差不多。
襲野聽都聽膩了。
安玨先去檢查姑姑的傷勢,還好只是皮肉傷。又忙扶了奶奶坐下,給她撫背順氣。
奶奶還在虛弱地重復:“你打我女兒,我打死你……”
俞冠被制住了也不老實,打出個臭烘烘的酒嗝,冷笑:“打她怎么了,哪個男人不打老婆?再說了媽,我又沒把你女兒打死,她可比你兒媳幸運多了。”
廚房狹小的空間,在這句話之后成了一百三十八億年前的宇宙。
熱到極致,密到極致。
安玨緩緩起身,如墮煙海:“什么叫,我姑姑比我媽媽幸運多了?”
兩位女性長輩的臉色一瞬就變了。
這么多年,家里絕口不提父母的事,每逢清明,奶奶也從不讓安玨去掃墓。還有只存在于想象里的外公外婆,爺爺臨終前一再重復不要欠別人錢,鄰里或同情或排斥的眼神……
雖然安玨自己也一口咬定,父母當年是因為車禍去世的。
但記憶中某些殘存的細節告訴過她,事情沒那么簡單。
只是她的潛意識趨利避害,故意忽視了而已。
仿佛很小的時候路過巷子,鄰居邊洗衣服邊攀談,笑著喊她:“玉玉,放學了啊?”
她講禮貌,一一應去。可還沒走多遠,大人們就變了嘴臉:“都說早產的孩子發育慢,可我看小丫頭沒什么影響,個頭挺高。”
“所以是不是早產,不好講的。當初小施說要趕在九月一號前生下來,這樣孩子可以提前一年上學。狗屁,你們誰聽過這種事?”
“還說什么北京來的大戶姑娘,嘁,私奔來的能是什么好貨?周末來婆家手上一點水沒沾,成天就知道彈個破琴,打扮妖里妖氣。我家老周也說她搞不好懷了別人的種,預產期本來就快到了,這才急吼吼地先把孩子剖出來。”
“安家多俊一小子,當年保送去歐洲留學哪!回來卻跟著這么個女人,真被帶壞了。”
“難怪后來會出那種事!”
每次都是高阿婆出來阻止:“去去去,還說,飯都焦了。”
……
家中嚴防死守的往事,就這樣被俞冠惡意點破:“活著不比死了幸運嗎?小侄女,我只是打了你姑,你媽可是被你爸打死了呢。”
認知一瞬間瓦解。
每個字都認識,拼在一起太陌生。安玨像是沒聽明白,臉稍偏,想聽得更確切。
襲野猛地松開手,走上近前,虛虛地扶住了她。
安玨目光呆滯,求助似地看向奶奶:“是真的嗎?”
奶奶居然不敢回視。
去看姑姑,姑姑只是發了狠去捂丈夫的嘴。
誰都沒回答安玨的問題,可這樣的反應等于招認。
俞冠猶嫌不足,推開安秀云后又呸了一聲。
“不過小侄女,你媽敢在外面偷人,死了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