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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在去年,在安秀云把冷氣扇拿走之后,奶奶就給安玨裝了壁掛空調。
分明也知道,就算開一整晚也要不了幾塊錢,但在虛無縹緲的冷氣換算成具體的金錢之前,安玨就是覺得很浪費,買得起卻用不起。
所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開窗通風。
只等窗戶推開,她當即瞳孔放大。
“你怎么!”安玨回頭看了眼房門,又壓低聲音,“你什么時候來的?”
襲野雙唇緊抿,只一意看著她,沒吭聲。
少年茂密硬直的頭發完全濡濕,柔軟地貼在額前,黑的愈黑,白的更白,是他澄亮分明的眼。眼眶卻紅透了,血絲若隱若現,盤結成網。
安玨已經猜到了,他昨晚壓根就沒有走。
既然沒走,又怎么回答是什么時候來的呢?
“那么大的雨,一晚上都不出聲,你瘋了嗎?”
就算屋頂有延展出來的雨棚,可被水汽泡一個晚上,也是會生病的。
安玨找出干凈的浴巾,慌忙往窗外一送。
襲野沒有接,安玨也不多話,直接上手給他擦。
他任她擺弄一通,頭發居然怎么弄都不會翹。睫毛卻翹得很高,又密又長的兩排,輕輕翕動著。
可這樣還不夠,安玨想打杯熱水,再給他拿瓶藿香,卻被他叫住:“等等。”
他低頭從斜挎包里拿出一個塑料袋,袋里裝著幾包油紙,麻繩捆得四四方方。啞聲解釋:“昨晚忘記給你了。”
這就是他一晚上留在這里的理由?安玨攥著浴巾,心亂如麻:“這是什么呢?”
“鄰居在中藥館打工,我問他痛……你生理期的時候可以溫水沖服,會好很多。”
安玨徹底怔住。
他怕她連這個也要拒絕,直接將袋子擱在窗臺上。
東西送到了,他就沒理由留在這里了。
可就是邁不動步子,想了又想才開口:“可不可以不要趕我走?”
安玨呼吸一滯,看到他委屈,自己更委屈了:“對不起,昨晚我說了很過分的話。”輕輕吸了下鼻子,“我沒想趕你走。”
少年眼巴巴的:“以后我不會逼你了。”
面對這樣的神態,她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什么話都可以說:“我昨晚就想好了,今天早晨就去你家,跟你把事情說清楚。”
他瞳孔驟縮,是條件反射緊張了:“說清楚什么?”
透過這雙眼睛,安玨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他,一次次試探,一次次失望。
她真不知道為什么有人能忍心。
于是認真同他講:“跟你說清楚,一切都和葉亦恭沒有關系。我從前不喜歡他,現在和將來更不會。”
他沉重的呼吸一起一落,還是那樣直直地看著她。
安玨不確定他的心思,但還是按照計劃,一五一十地說完:“至于我們兩個,襲野,我們還小,兩個人最后想走到一起要有成熟的心態,也會遇到很多困難。而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們都要守住自己才可以。”
“我會的。”他目光沉著,“我想了一個晚上,也有話和你說。”
她稍稍詫異:“好,你說。”
“我們已經通過耐高基層賽,九月進入淘汰輪,只要我爭到一級證,就能走高水平運動隊招生,有機會進名校。等我也去北京上大學,參加cubal,運氣好的話第一年就能簽約俱樂部,收入不會低。這樣,是不是就不算帶你變壞了?”他觀察她的態度,才又說下去,“我知道我很差勁,失敗,但現在我很想有一個未來。”
才十八歲,卻考慮好了一生。
安玨鼻子止不住地冒酸。
他一點兒也不差勁,更不失敗,但話到嘴邊,她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說什么都不夠好。
而他把那個未來繼續描摹下去:“等大學畢業了,你如果想讀研就讀,不要為別的擔心。我算過,最遲在你研二就能在海淀買套小兩居。”
越說越不像話了。
安玨恐怕光是吃嘴唇上咬下來的皮都能吃飽,心里也是前所未有地滿:“好好的怎么就想到買房子,買房子不就……”
不就是要住在一起了。
這才哪到哪。
襲野解釋著:“買了房子,你就可以接你奶奶過來。你們兩個住。”
安玨人都傻了,自己居然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想到哪兒去了。一時間臊到極致,制止他:“別說了。你才十八歲啊,想得那么遠。”
“不是才,是已經十八了。”他咬文嚼字地糾正,“過去我想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做到了。”
這樣自負到有些狂妄的話,他卻言之鑿鑿,信誓旦旦。
又因為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由不得人不信。
安玨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說話時人都在發光,倒是她陰暗,從來只為自己考慮。
他的未來,卻總以她為先。
可想得太遠了,遲則生變。一次高考都不知道可以把人生規劃攪成什么樣,安玨真怕辜負了他:“可我不一定真能考去北京,萬一,我是說萬一……我不想害你竹籃打水。”
襲野看著她,吐字清晰:“所以你應該去北京,參加下個月的理綜集訓。”
安玨訥然:“昨晚在辦公室外面,你聽見了?”
襲野平聲應了:“嗯。”
“可是……”
可是葉亦恭也在,這恰恰正是他發出的邀請。
“學校發的補助,還有過去打工的錢,我都存著,你可以去。”他竟以為她只是擔心費用問題。
安玨只好打起了明牌:“你知道葉亦恭也會去的吧?”
明明介意吃味得要命,要不昨晚他和她也吵不起來。
“我知道。”他嫉妒,坦蕩,他承認所有的不安,卻還是說,“但你更重要。”
安玨的心臟被狠狠敲了一下,呼吸都延時了。
再也不能和他吵架了,每次她都看似吵贏,事實上卻輸得徹底。
手上的浴巾繞毛線團似地盤著,她想了想:“還是不去。”
“為什么?”
“剛才我假謙虛的。就算不去培訓,高考我也能考去北京,去最好的學府。”
她終于等到他的笑。
兩人隔著一層千瘡百孔的窗戶紙,很小聲地說話。
安玨也笑起來:“等明年高考結束了,我們就去北京看故宮和鳥巢好不好?”
“好。”他立刻答,“你想看什么都行。”
“看這兩個就夠啦。”
那時高校還沒開學,在北京住宿對他們兩個來講并不便宜。
襲野也不知道有沒考慮到這些:“也是,故宮就夠大了,那么多房間,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完。”
“不必看完啦,房間大同小異的,多數還特別特別小。”
“怎么說?”
“因為多數房間都用來居住呀,臥室宜小不宜大,就算是皇帝也不例外。這和風水有關啦,太大的空間會吸收陽氣,現代醫學也證實小一些的臥室可以減少能量消耗哦……”
安玨又開始說這些有的沒的,都是從一些閑書上看的,學到了就愛賣弄。
襲野微微出神,并不打斷。
他聽的原本就不是話中意,而是話中人。
她愿意進入他的未來,那個未來才生出根系,不再身無可寄。
也不知道她的話題什么時候變了,又似乎沒變,總之他們說好了,去北京。
安玨疊著浴巾,四四方方的一摞,像放大的中藥包,捏在胸前:“再過兩個月就奧運會了,你說劉翔能在鳥巢衛冕嗎?”
“能吧。”他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落在安玨身后。
安玨跟著回過頭。
表情也凝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現在最喜歡的一章,兩個少年人隔著窗臺描繪未來,生機勃勃的樣子。
經濟上行期一切都是可期待的,有目標的,現在想想也挺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