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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會等你回來
琴行老板周通的電話, 自從安玨請假后就沒有斷過。
休整不過一天半,安玨掂量自身狀況,覺得沒問題了, 就在奶奶極不贊成的目光之下,提著工具箱出門去了。
而這樣忙碌的日子,又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某天奶奶還是發現了冰箱里原封不動的便當, 下了最后通牒, 再不好好吃飯, 干脆別干了。
安玨因此不得不向周通提議, 能否調整用工安排。
幾乎排滿的訂單,掛靠琴行的調音師數量也足夠??珊桶搏k一起忙得腳不離地的,只有一位音樂學院的大三生純子, 都還沒出社會, 遇到這種事敢怒不敢言,只知背地里掉眼淚。
周通是個左右逢源的掮客,琴行只是門面招牌,私下里的生意, 大到不足為外人道。
他手下調音師是多,但有些連五線譜都認不全。只要人比譜子靈, 會來事, 這就夠了。推杯換盞, 關系結網, 酒桌才是這些人的演奏會。
安玨初來那會兒, 周通欣喜若狂。可惜這個砝碼并不聽話, 好言好語說盡了, 摸個手都不肯, 總不能逼著她上場。
當希望變成失望, 落差翻倍。周通就開始給安玨穿小鞋,盼她識相。
真要不識相,也就算了??珊髞?,又多了個以她為榜樣的純子。
周通心道我不整你倆整誰。
所以對于安玨的正當訴求,周通先是假模假樣地敷衍,漸漸又不耐煩起來,說他也沒辦法。調音師大都是外地佬,節后還沒返工,實在調不到人手,只得再辛苦她倆一些時日。等旺季結束,他一定買份好禮相贈。
話里話外不提實際的獎金、加班費。至于禮物,可大可小,全憑一張嘴。
安玨本也不怕累,忙起來還可以減少多余的幻想。
但今天周通非要當眾畫餅,不止榨干打工人的剩余價值,還想博個空口名聲。
這就屬于在安玨的雷區蹦迪了。
于是周通以為自己聽錯了,才會聽到安玨認真地問:“是什么禮物呀?”
“啊?”
“不是說要送我們兩個禮物嗎?無功不受祿,我和純子怎么說也要看禮物份量,才好決定刻苦賣命到什么程度呀?!?
正在練琴的學生們都看了過來,純子則是滿眼欽佩。
周通噎了下:“禮物就是禮物嘛。哪有收禮人會自己開口問的?”
安玨一力降十會:“不是我非要問。主要是您先提的,所以我才好奇嘛。”
又把高帽戴回了對方頭頂。
周通是一拳打頭在棉花上,支支吾吾的:“你們女人家還不就是愛打扮,那個百雀羚,還什么本草綱目的,國貨之光,給你倆整個套裝,夠意思了。你們不會崇洋媚外非要洋貨吧?”
純子嘴角一癟,又氣又羞,像是要哭。
安玨悄自拍拍她的背,搖頭:“我們不喜歡這個,也不缺?!?
周通滿以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冷笑:“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會讓您太為難的。”
“哦?”
“就是我的調音工具不趁手了,尤其琴鉗和止音夾,銹得很厲害,怕傷了鋼琴。所以想換套新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純子不可置信,有些埋怨地拽住安玨的手——剛才架勢那么足,結果就這?
周通放心了,大包大攬道:“這個好說,絕對沒問題。你看中了就把型號告訴我。”
“早就看好了,才敢提的?!卑搏k去到員工間,回來時抱著一本厚厚的服務商手冊,翻了幾頁,指向一行德文,“貝希斯坦專業調音工具組,可以嗎?”
倒也不是什么特別貴的東西,麻煩就麻煩在國內沒有生產,要買只能去海外,海關進口費用怕是比工具組本身還高。
周通真想罵安玨蹬鼻子上臉,但偏偏剛才自己答應得那么痛快。
安玨明知故問:“不可以嗎?”
正在練琴學生不明就里:“老板,你才答應人家的,反悔不好吧?最近每次來琴行,都能看到這兩個姐姐在忙?!?
“對啊,就一個工具箱而已。老板大方點啦。”
“人家也是為了琴行好?!?
周通像被架在火上烤。
好在安玨沒再堅持,還把臺階給他明明白白搭好了:“如果老板不方便,給點差旅費,我們自己去原廠家買也行???”
“行……等下,差旅費?”貝希斯坦的原廠家遠在德國薩克森州,周通腦中警鈴大作,“你要多少?”
安玨打開手機搜索,去薩克森州的航班要中轉。將屏幕亮出,周通的臉當場熟了一半。安玨給他報了個半價:“五千,可以嗎?”
“行!兩個人一共五千,不能反悔啊!”
安玨把手機的收款二維碼打開——現在用得越來越嫻熟了——笑道:“當然。”
對付周通這種人,就得這樣。
當你說要把屋頂掀了,他就會答應給你開窗了。
一聲“嗶”過后,錢貨兩訖。周通的血壓總算回歸正常水平,轉身兩臂狂揮:“別看了別看了,再幾天就考級了,都包過的是吧?”
學生們遂在琴凳上來了個原地回旋,一時間琴行里嘔啞嘲哳,什么怪聲都有。
安玨私下拉過純子:“你也把收款碼點開?!?
純子照做了,看著安玨一通操作,順勢就問:“安玨姐,我能加你微信嗎?這樣直接可以通過好友轉賬了,多方便呀?!?
安玨幾乎不用微信,列表里僅有倪稚京和三兩位老同學。
微笑搖頭:“有事打我電話也一樣哦?!?
純子抿抿嘴,沒勉強,低頭一看手機:“怎么五千塊全給我了?一人一半呀。”
安玨安慰她:“你是學生,家里還有弟妹,更缺錢用?!?
“可你之前也總給我買便當和咖啡?!?
“不用計較這些。前些天你還替我頂班,紀太太家也是你去的吧?我都記著呢?!?
純子感激收下,投桃報李地提議:“安玨姐,我有個室友最近直播翻唱熱門歌曲,一個月打賞就好幾萬,在嘉海的蘭渚區都買房了呢,那兒房價多高啊。我們也去試試好不好?”
安玨一聽就是個敬謝不敏:“別,我最怕站在人前了?!?
“你這么好看,怎么可能怕被人看?”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總有像我這樣沒用的。”
“哎,安玨姐你不知道,我那個室友連視唱和樂理都沒及格。她能賺到錢,為什么我們不行,還要留在這里受氣呢?”
“笨蛋都能發財的世界才有希望呀。好啦,做事吧?!?
安玨收起手機,一抬頭,隔著樓梯對上了周通審視的目光。
會報復她嗎?
那也沒辦法。
真到那時候,再水來土掩吧。
沒多久,周通就做出了回擊。
四月初,一系列商業活動的項目案花落潭州。項目會持續到夏天結束,從大劇院到連鎖度假酒店,再到海上郵輪。許多名流藝人參與,鋼琴調音師需要全程跟隨,隨叫隨到。
然而這樣的資源大單,卻沒人想接。
且不說項目時間線拉得太長,變數多。更重要的它還是個連環炸彈。但凡前一個項目方不滿意,后續項目就無法推進。
調音師會以資歷不足被解雇,掛靠方也或因耽誤進程,大賠特賠。
就說首個項目,來潭州大劇院演出的那位華人鋼琴家,就是業內出了名的苛刻難搞。
鋼琴又是從維也納海運過來的,一萬多個零件,海上顛簸受潮,失準非常嚴重。
再加上后續出席活動的歌手演員,完全保密,經紀人們卻已出動,這也不準那也不行,勿謂言之不預。
潭州當地琴行和培訓機構聽到了,都是退避三舍。
唯有周通這邊接了下來,他把安玨和純子叫到琴行二樓的經理室,隱去具體實情,轉述時只說難度有點大,但報酬也高。
純子謹慎地問了句:“難到什么程度?”
周通故作高深:“出點錯就會賠到破產,被業界拉入黑名單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