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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算我發燒了
元宵節, 嘉海市區游客如云。
正月走百病,最難掛號的醫大附屬二院來往的病人并不多。住院部的十四層重癥監護室,更顯得冷冷清清。
襲野就站在安玨的面前, 僅一步之遙。
忽明忽滅的光影以兩人為軸心,從容不迫地旋轉著。
安玨晃過神:“是的,我是在找你。”
襲野又問:“你找我有什么事?”
安玨別開臉, 眼圈還是紅的:“我……沒什么事?!?
襲野本也沒指望從她那里要到什么答案, 視線從安玨早已痊愈的手指移開, 不痛不癢地笑了聲:“既然沒事, 就回——”
“我只是一定要來看看,看你有沒有事?!?
快速說完這句話,安玨心跳都漏了半拍。
可襲野聽完, 臉色轉瞬沉了下去:“就這樣?”
還能怎么樣呢?
一路走到這里, 安玨已經耗盡力氣,只得點頭:“是的,就這樣。現在看到你平安,我也放心了?!?
他冷笑:“你不是在擔心我, 你只是在求自己的安心?!?
心驚膽戰了大半月,千方百計來到這里, 像是破釜沉舟。到頭來卻被他這樣說。
安玨仰起頭, 凜然看著他:“我不否認?!?
襲野眉頭一皺。
對于他的指責, 安玨照單全收, 正好借力打力:“我就是虛偽自私惺惺作態, 你高中那時不就知道嗎?所以你永遠沒必要為了這種人受傷, 下次再不要這樣了。”
靜默像輸液瓶里的水滴, 又滴進了水里。襲野反問:“你以為我受傷, 是為了你?”
安玨無視他的嘲諷:“不是的話, 那就更好了?!?
其實她心里明白,他或許會為她反抗,但絕不會完全因為她,他也是為了他自己。
只是事情發生時她正好在場,那她就無法置身之外。
襲野斂了笑意,盯住她:“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安玨想了想:“確實還有。謝謝你的藥和護手霜,你的西服洗過了,我已經交給了前臺。別的沒了,你多保重。”
她就是這樣的,一樁一件全分外明白,毫無留戀。
安玨干脆轉身,正要按下玻璃門禁,手卻被襲野一把攥住。
他目光如炬,薄有怒意:“憑什么,安玨?”
“什么?”
“你是不是以為,在我這里你永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襲野驟然將她拉近,近到貼著自己。人和聲音都露出了極致的侵略性,“這一回,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
安玨一驚:“我不是……”
襲野完全不理,沉聲道:“跟我走?!?
他只是稍加使勁,力道就大得駭人。安玨別說掙脫了,動一下都難。
她還不待再說些什么,卻又聽到玻璃門外,有腳步聲迭沓紛至。
耳麥滋滋的雜音雖然很弱,卻一層疊著一層,也有了浪潮之勢。
池敘的聲音在最前頭,越來越近:“是,已經趕到醫院了?!?
是庚泰的那些人。
更確切地說,是盛老爺子手下的人。
安玨向來識時務,立刻放棄掙扎冷靜下來。
襲野的手從她僵硬的手腕下滑,滑進她的指縫,往走廊的另一頭跑去。
北一區和二區之間有重癥病房的專用電梯,而電梯門旁的顯示屏,鮮紅的樓層數字正在迅速上躥。
襲野一眼看到,敲了向下鍵,卻又避過電梯門,繼續往前跑。猛地拐角時沒忘記攬一下安玨的腰,以防她跌倒。
他手心燙得要命,隔著毛衣她都能感受到。
他們拐到南區,推開nicu旁邊緊急逃生通道的鐵門??梢u野沒有帶著安玨向下,而是往上跑。
安玨沒問為什么,也無從解釋這股安全感從何而來。他明明是那樣不可控的一個人。但只要跟著他走,就是會莫名地不害怕了,無所謂了。
只是氣息還有些不穩,她努力紓解著,可此情此景太過熟悉,根本解不開,消化不掉。
安玨看著前方正在開路的那個背影,今夕何夕,一時難辨,開口叫他:“襲野?!?
襲野沒有回頭:“嗯?!?
“這樣跑著,總覺得很像……”
“像《泰坦尼克號》那段?確實?!?
“不是。是像十年前的我們,你生日的那天晚上。”
襲野身形一頓,腳步卻不停,只是將牽連的十指,默默鎖成了無法解開的姿勢。
現在的醫院,不知為什么總修得跟個迷宮似的。
也不知跑到哪一層,倉促間,安玨只看到靜脈用藥調配中心幾個字,然后又穿過兩個門,前方無路,他們終于停了下來。
還是和十年前一樣,兩人躲在逼仄的樓梯下方,里頭還擺著幾盆散尾葵,細長的葉片掃在頭頂,又刺又癢。
樓梯上頭零星有人經過,或有交談,步伐整飭。
若說十年前襲野勉強還能低頭站著,如今他只能半俯上身,下頜完全貼著安玨的額角。
貼得這樣近,他又久違地嗅到她身上的氣息。
而氣息喚醒的記憶,是明中教學樓后花叢被露水打濕,也是小東巷不再洞開的窗臺。
是他還沒有經受暴雨的十七八歲。
他只得屏息,再這樣下去不行。
這樣隱忍,嗓音不免發澀:“我以為你不記得了?!?
安玨沒說話,片刻后還是抬起臉,是再也不能忽視他的熱度:“你是不是還在發燒?”
也是了,他才受過那么嚴重的傷,就算度過危險,肯定還有后遺癥狀。都說病去如抽絲,怎么耐得住這樣劇烈的跑動?
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安玨想抽出來試一下他的額頭溫度,卻根本抽不出。
艱難地伸出另一只手,姿勢有點別扭,也被襲野察覺,扣進了他的掌心。
他眼中彌漫潮氣,呼吸也潮熱,胸腔震得產生嗡鳴,觸碰她,擠壓她,意味不言自明。
不知為何,他們又陷入了和年少時相同的場景。
像個魔咒。
安玨張嘴:“襲——”
可她沒能叫出口。
因為那股從剛才起就無法忽視的灼熱,毫無征兆地燒到了她的臉上。
是一個痙攣的、戰栗的輕吻。
他吻在她臉頰。
狹窄到窒息的空間里,時間坍縮了。
高二那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他的生日。后面的人潮推著他們往前走,他的唇蹭到她。
這次沒有人推,是他推著自己向前。
他死里逃生,不想再等。
時隔這么多年的余燼死灰復燃,只會燒得更透徹,更凜冽。
襲野松開她雙手,整個人稍稍后撤,目光里有迷茫,著迷,像醉了一樣。
“我沒有發燒?!彼徽2徽5卣f,“我比你清醒。”
所以他的所有舉動,都是深思熟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