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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中邪
可只是一瞬的樣子,襲野又把頭低下了。
仿佛方才眸光交匯,只是安玨被這煙火催生出來的幻覺。
坐在鄰桌的就是那群籃球體育生,一天之內相遇幾次,緣分不淺。
其中一個戴白色運動發帶的男生主動向他們四個打招呼:“嗨,你們要幫忙不?”
可這廂如此尷尬的窘境被同校生看見,先不考慮從此是否被貼上喜劇人的標簽,單是剛才他們對襲野的議論,一定被當事人聽見了。該賠禮道歉,還是干脆順著前頭的話說下去,把對方吹上天?
在場幾人同時陷入思維短路。
安玨最先反應過來,客氣婉拒:“謝謝啊,不用了。”
男生笑出兩邊酒窩:“行吧,以后都同學,有需要就說,別客氣。我叫卓愷。”
她也介紹起自己:“安玨。”
“安我知道,玨是哪個玨?”
“雙玉玨。對了,還沒謝謝你們今天的飲料呢。”
“都小事。”
卓愷在籃球場上是控球后衛,以組織進攻見長,像武將堆里的文人。他私下里很愛笑,又健談,沒幾句就和這桌每個人都聊上了。
身后桌椅發出響動。
“阿野?”卓愷抬起頭,望著從座椅上站起的男生,“不吃了嗎?”
襲野束手束腳地坐在這里,本來就憋屈,這一站簡直有點移山填海的大動靜。他“嗯”一聲,然后就往安玨這桌走了過來。
靠近的瞬間,襲野毫無征兆地抬起手。安玨的心砰砰直跳,下意識往后一躲,其他三人則是差點驚叫出聲。
要發作了?
結果襲野只是把菜單夾交給路過的老板娘,結完賬就走了,并沒有再往他們這邊看一眼。
安玨直到此刻腦子才短路,跳閘,想到的居然是——他身上好像沒有汗味。
而他一走,剩下的人像是群龍無首,也匆匆收尾,各回各家。
倪稚京這才敢長舒一口氣,以掌扇風:“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這人也太恐怖了,我以為他要找我們算賬呢。”
“不至于吧?大庭廣眾的!”楊皓原滿頭大汗,不知道是熱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好了,現在終于輪到我倆算賬了。我的頭發比擦了三斤發膠還硬,你說怎么辦!”
“走走走,美發沙龍,我出錢,任你挑。”
“那我洗完頭還要剪個發型。”
倪稚京咬牙:“行……吧!給你推薦托尼老師,我家老倪都能地中海變靚仔。”
“以后夏天再也不吃麻辣燙了,熱死啦。”鄭卉問安玨又要了張手帕紙,壓了壓濕透的鬢角,“奇怪啊小玨,你好像都不會流汗欸。”
倪稚京捏海綿似地揉捏安玨的手臂:“要不怎么叫她玉玉呢?玉骨冰肌嘛。”
“好了啊。”安玨拍她。
“嘿嘿,女孩子體寒,多吃點熱辣上火的玩意兒,對身體好。”
這一天過得夠亂,簡直比過去一年都要長。
盡管明天就開始放國慶長假,安玨卻沒再參與他們三個接下來的唱k活動。
奶奶的擔心就是她的門禁。
安玨轉身提醒倪稚京:“明天老時間,圖書館見哦。”
“知道啦知道啦。”倪稚京痛快擺手,人未到場卻已提前開唱,“回憶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緊就變黑暗,讓虛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安玨這人,一直就挺迂腐教條的。初一開始和倪稚京同桌,老師讓她幫忙抓學習,她就真的兢兢業業抓到了高中,假期也不放過。
潭州的圖書館當初選址很有問題,建在情人街附近。
情人街挨著長河,江鷗點點,水波澹淡。連帶著市立圖書館,風光無限好,一座也難找。
倪稚京經常等座等到睡著,好不容易進場了,安玨就過猶不及,總想拉著她坐久點兒。
倪稚京前兩天認真學,第三天隨便學,第四天看雜志,堅持到第五天,終于放了安玨鴿子。說是天天排隊,她連廁所都不敢上,把腰子給憋壞了。現下虛弱得不得了,上課前必須要臥床休養。
安玨在電話這邊停頓幾秒,差點老學究似的來一句:你哪來的腰?
還好沒問,她又想說:不是講好今天一起吃飯么?
卻也沒說出口。
倪家那邊,姜雪的聲音震耳欲聾:“倪稚京,又躺在床上喝奶茶!你打游戲就打游戲,給我把腿放回去,薯片撒得到處都是!”
“哎唷雪妹你不要這個樣子嘛,昨晚我幫你搬了十箱棉被,腰子好酸的……啊!你怎么給我電腦插頭拔了?我游戲還沒存檔,你知道鎖妖塔第四層我走了多久才通嗎!爸,爸!老倪,你快來看看啊。”
“韜哥?倪宏韜!你還管不管你祖宗了?”
這樣煙火的煩惱和爭吵,安玨聽得神往,幾乎入迷。可還想再聽,電話里一陣乒乒乓乓,然后就斷了。
——如果她們家能多一個女兒就好了,我肯定不會讓爸媽操心生氣。
安玨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站在空曠的圖書館大廳,長河東入海,聽著喁喁細語聲,秋天還沒來卻有了無限蕭索之意,有些悵然地嘆了口氣,一旁排隊的人轉過頭看她——尚是這樣傷春悲秋的年紀。
她怪不好意思的,縮低脖子,拘謹地笑了一下。
倪稚京不在身邊,安玨反而忘記了時間。預習完節后課表內容,她意外發現長期處在借閱狀態的《小徑分岔的花園》歸還回了南美文學區。
書本薄,但大多篇目很晦澀。她看了幾遍,還是沒看懂,偏要再看。一直持續到圖書館閉館。
過了九點,回家的夜路人跡罕至,針落可聞。
也因此,路過廢棄倉庫區的時候,安玨聽到身后跟著一個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心底朦朧一震,她立刻想到之前在小賣部里遇見的那幫混混。過去也曾有些外表陰郁內心躁動的男生,晚自習后尾隨把女生嚇哭,家長還來學校鬧過。
小靈通在手里捏得死緊,幾乎成了燙手山芋。
她不敢回頭,屏著呼吸,沿著明燈走走停停。隨著離家愈近,那個腳步聲愈遠,杯弓蛇影般,輕得像她的幻覺。
幸好平安。
家里的燈依然亮著。這個時間了,也只有安玨的家還亮著。
但亮燈的不是起居臥室那排樓,而是廚房。
奶奶在用鑷子拔著豬蹄上的細毛,一抬頭,眉開眼笑:“不是說晚上要去稚京家吃飯嗎,怎么就回來啦?”
桌上擺著保溫飯盒,一大堆滋補食材堆在砧板上。可奶奶的腦中有幾個動脈瘤,其中一個還破裂過,預后不宜勞累。
安玨放下裝課本的手提袋,不答反問:“奶奶,你今天出門了?”
奶奶瞞無可瞞,只得嘆氣:“你姑住院了。”
“怎么回事?”
“唉,還是承斌不省心,和壞孩子玩在一起。他小時候多乖啊,怎么長大就變成這樣了。前幾天你姑丈氣急了拿棍子打他,他就往外跑,不知道去哪里了。你姑跑去追,在樓梯口被承斌推了一下,把腰給摔傷了。這親生的孩子都不心疼媽媽,更不說你姑丈那個人……”
奶奶說不下去,眼睛已經紅了。
俞冠打老婆孩子不是一天兩天了,鄰里街坊都知道。
安秀云忍氣吞聲,不過指望著兒子大了可以成為依靠。
可俞承斌在父親的陰影之下長大,也逐漸長成了另一重陰影。
就這樣,先前他還好意思在小賣部里侃大山、吹牛皮,花著家里的錢請客擺譜。
安玨只覺內里像灌了一桶汽油,火氣竄起來,頂得額角突突亂跳。
她邊洗手邊說:“奶奶,你先去睡,晚了又要睡不著。豬蹄湯我來燉,櫥柜里當歸和枸杞還有嗎?”
“剩得不多,還夠用……反正也睡不著了,讓奶奶做完吧。”
安玨想了想,不再堅持:“那好,明天我去給姑姑送午飯,你就在家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