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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年宴
寧月推開門, 身上只罩了一件薄衫,寒風卷過,吹亂她鬢邊碎發, 更顯人如前朝遺留的墨寶,素淡又易碎。
“殿下尋我何事?”
比起沈霄對寧月的親近,寧月從不得寸進尺。
“姑娘身體可有好些?臉色怎么這般……”沈霄擔心的眸光落到寧月的臉上, 可他似乎因安撫百姓之事連軸轉著, 面色也不比寧月好上多少。寒風一激, 倒是比寧月更耐不住地先咳了咳。
“剛剛做了個噩夢……”
寧月將眼前矜貴之人的體貼收入眼底, 偏過身,讓出一個身位。“殿下先進來吧,別受了涼氣。”
“那就, 叨擾了。”
沈霄雋雅的臉上, 浮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后腳走進屋內,寧月前腳收拾。先是把桌上的阿什娜隨意放著的返魂香匣收了起來,再給沈霄到了一杯熱茶。
徐徐熱氣上浮,沈霄鴉黑長睫下的眸氤氳成霧, 看不分明。
待兩人閑敘了幾句,沈霄這才說明來意。
“再過些日子便是除夕了, 朝廷賻贈已加急批下了。邑令府也將再水云間辦年宴撫慰百姓, 若寧姑娘身體好些了, 不妨一道。”
雖兩國和談, 但整個城中仍日日為這場莫名而起的戰役里逝去的親人哀悼緬懷, 民心低迷。朝廷為了重鼓人心, 年節確實是個不錯的由頭。
可年真的能過踏實嗎?寧月抬眸看向沈霄。
“殿下真的覺得霍桑是誠心簽署和議么?”
沈霄轉了轉手里的瓷杯。
“我以為寧姑娘是慈悲之人, 不會愿意再看到更多的人喪命戰事之中。”
“殿下也曾領過鎮北軍, 應當知曉戰事不是不愿就不會發生。”寧月說著, 目光落到沈霄的雙膝之上。
“霍桑對大燕野心昭彰,若視若無睹,才更添生靈涂炭。”
沈霄勾起唇角,聽出了寧月的言外之意。
她還未完全死心,想讓處在朝中的他再做點什么。
而事實呢。
“多年宣揚本朝乃百年難得的太平盛世,窮奢極欲,國庫早已空虛,這是一。文官打壓,燕軍懈怠,勇猛不如西嵐,此乃二。現下內有民心渙散,外有歸一蠱脅迫,這是三。”
“如此大燕,寧姑娘覺得幾分勝算?”
沈霄幽深的眼眸映照著布衣女子,無風也卷起了旋渦。寧月被裹挾其中晃了一圈又一圈。
可她沒有陷落。
“殿下問的是天子的大燕?”
“還是百姓的大燕?”
“要我說,沒有百姓就沒有天子。國若不能捍衛百姓生計,又要國何用?”
沈霄微微斂目,果然是妄言,被人聽見誅九族都是要的。
但他馬上暢快一笑。
“沒錯,諸事不過是茍且之輩的托詞,要從混沌中尋回太平,還得付諸于行動。”
“歸一蠱一事,我已派人去南孟請人。另官家也準許我調派各地禁軍。一切善惡終到頭,姑娘放心過個好年便是了。”
沈霄身上總是有著波瀾不驚的溫雅穩重。
無端地,讓人想要去相信。
寧月眸光落下,還是應下了年宴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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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這日又是個雪日。
寧月出門時,看到這座城除了喪儀的白總算多添了一些紅。
不過她并不急著去水云間。
大年三十亦是告慰已逝之人之日。她帶著一些好酒好菜去了城郊。
數十木牌前,寧月一個人前前后后把新下的雪從牌上拂去,又把酒菜擺好。便倚著中間的木牌,不算端莊地席地而坐,恍惚間,她好像還在陽城那個滿堂女子的百花宴。
寧月舉杯敬酒,灑了一圈這才自己喝了一口,絮絮開口。
“別怪今日只有我一人,懷音玉清鳶歌她們現在可忙了。因守城有功,晉王殿下力排眾議,特辟了一只真正的娘子軍交由她們訓練,往后女子也可入軍籍,能保家衛國,就算戰死沙場也有賻贈可拿。”
“對了,還有我與你們說過的,我誤打誤撞立的六道門。短短時日不見,她們醫術進步了許多。那些我從戰場上拖回來的重傷之人,有她們幫忙,大都撿回了一條命。最后陽城的傷亡比我們最初預計的情況要好上不少……”
“噢,上次立牌時有個姑娘名叫孟芮,忘了與你們細說。是我離開陽城后,在孟家寨遇見的。她本就是個心思活絡的,分別時她曾說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沒想到竟做了個江湖小報。要不是這小報,我們恐怕也要與你們一道在這雪天就這么冰冷地躺著……”
說著說著一壺好酒就見了底。
置身雪中,放在往常,鳶歌又或是謝昀總怕寒癥引發,不讓她久待。可今日她待得盡興了,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想要起身再拿一壺酒,才發現身上竟覆了一層雪。
而她拿酒的手,沒預料地和一只粗糙的大手撞到一起。
“什么玩意,嚇我一跳!”來人是個跛腳的老漢,一下就被寧月冰冷蒼白的手嚇得直蹦起來。他似是沒想到這冰天雪地,有人會動也不動,坐在雪中給人上墳。
寧月施施然站起身,看了看老漢那破舊的軍服。
“你干嘛偷我酒?”
被抓了個正著,還腿腳不便的老漢狡辯不得。
細看清寧月的臉,老漢更是心里一顫,這張臉可真算得上是家喻戶曉,和他這種守城時窩囊藏起來的膽小鬼可不一樣。人家甚至在晉王面前都說得上話呢。
“我就是想給我老弟兄也整點……如今酒在陽城可不好搞……都給拿去水云間擺年宴了……”
怕寧月不信,老漢直接把人帶到了再偏一點的土坡。
那里豎著零散的石碑,和寧月木牌看起來一樣,都是當時匆忙,找不到更好的石料。
不過這些墓碑看著年份要久上許多,眾多石碑所刻之字大多在前三個字雷同,都是——鎮北軍某某……
以往的鎮北軍戰死都在伽藍體面下葬。能在陽城附近的,只有幾年前使沈霄不良于行的那慘痛一戰。這老人竟是剩下活著的三百人之一……
“咦?誰來過了?”
老漢本是想讓寧月親眼見過,他們這等小小兵卒是不會有人記得,更別提擺上好酒好菜。
可兩人走到石碑之前,卻發現碑前留了不少祭品。
雞鴨魚肉,過年富足,不過如此。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