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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盤問
堂廳中,崔熠不再說話,只有葉相濟打著磕絆在回答。
“放榜時我榜上無名,本……本要走的,但當時仍在病中,多留了一個月等好些再返程。準備出發時,陛下開恩科的消息放出來,這次會試我病得重,自覺發揮不好,想再試一試。
“于是去信家中,告訴他們我要在都城多留一年,不料……收到妻子回信說女兒病了需要犀角入藥?!?
這說辭合情合理,但都城里的落魄舉子許是都能湊上一段相似的經歷,并不新鮮。顧令儀輕啜一口茶水,神色淡漠道:“我父親資助過不少同鄉的學子,據我所知,這些學子遠赴都城,被寄予厚望,家中來信常常是報喜不報憂,生怕他們受雜事所擾,耽誤了前程。如葉舉子夫人這般的,倒是少見?!?
聽出顧令儀話中對妻子隱隱的不贊同,葉相濟頓時抬起一直低著的頭,說話也不打磕絆了,反駁道:“顧小姐此言差矣,我妻在信中自白,兩邊的父母都讓她不說小女生病的事,不想讓我憂心奔波,以免耽誤我的前程。但她說孩子是我們的,身為父母應當盡心盡力,才不免帶她來人間一趟。我以為我夫人說得對,前程是要掙,但妻女的事我責無旁貸?!?
葉相濟對妻子的維護之意顯而易見,他的答復也有些不客氣,不復剛進門時的恭敬,顧令儀非但不惱,甚至還露出一點笑意:“你夫人的確說得對?!?
隨即話風一轉,問:“犀角是珍藥,多用于急癥,我祖母前些年曾暑熱上攻,險些昏厥,故而我買犀角備著,葉舉人的女兒是什么病癥?”
葉相濟將妻子在信中所述一一告知:“小女半年來多次高熱驚厥,最近一次普通清熱藥已經壓不住,上了朱砂黃連才勉強退了熱,大夫說下次這藥怕也不頂用了,叫我們準備犀角,否則小女再發起熱來恐性命堪憂。”
顧令儀這才點頭,應承道:“犀角我備了兩截,可以讓一截與你?!?
葉相濟大喜過望,連連道謝,甚至跪地給顧令儀磕了一個,顧令儀從座上起身,朝旁邊避了避。
當葉相濟奉上七十兩銀票時,顧令儀掃了一眼他身上灰撲撲的補丁,又瞧了瞧一旁板正得跟木樁似的崔熠,問:“這錢是你的?”
“是崔公子心善,他先借我的?!鳖櫫顑x又瞧了崔熠一眼,他倒是慷慨,就葉相濟這個落魄樣子,若是沒奇遇,怕是猴年馬月都還不上這個錢。
這好人便留給崔熠做吧,顧令儀示意歲余接過這七十兩,等閏成從庫房中取了犀角送出來,連犀角帶十五兩銀子一并給了葉相濟。
不等葉相濟拒絕,她道:“七十兩是如今的市價,這段時日犀角稀缺,價便漲了,我買得早,只花了五十五兩,我是讓藥,不是賣藥,只收回我購入的銀子便好。”
“應當給市價,我用了顧小姐你這塊,顧小姐再購入就要多花銀子……”
和這些書生打交道就是麻煩,顧令儀忽然扭頭,喚了一聲:“崔熠。”
崔熠冷不丁被點名,猝不及防:“怎么了?”
“沒什么,”顧令儀臨時起意,隨口搪塞,“許久不見,你在肅州如何?”
她和崔熠說著話,那書生已經閉嘴了,不再喋喋不休。
聽見崔熠說“一切順利”,顧令儀敷衍地應承完兩句,又將頭扭回去,同葉相濟換了個話題:“葉舉人,你這犀角打算如何送回柳城?我手下有家綢緞鋪子,這兩日要送時興的云錦去柳城,走的水路,明日一早出發,應當比你托人送快許多。若是需要的話,我讓歲余帶你去找掌柜的?!?
崔熠懂了,方才叫他還是有用,他在這段對話中起到了一個逗號的作用。
“這太感謝了,多謝顧小姐?!边@么一打斷,葉相濟果然沒心思再糾結銀錢的事,朝崔熠和顧令儀躬身作揖完,感謝都沒來得及多說兩句,連忙跟上往外走的歲余。
歲余腳步倒騰得飛快,小姐最不耐煩別人謝來謝去、嘰嘰歪歪的,讓小姐耳根子快些清凈吧。
少了葉相濟,堂廳內重新靜了下來,窗外樹影移了位置,崔熠剛進來時,那點光斑還落在青磚地,此時已經攀上了顧令儀淺碧色的裙角。
崔熠收回視線,也回過勁兒來,問:“你方才問那么多是不信他?”
不論是盤問細節,還是直接走自家航線將犀角送到柳城,都是不信任葉相濟。
顧令儀飲口茶,挑眉看向崔熠:“我與他素不相識,為何要平白信他?就因為是你帶來的?”
她放下杯盞,反問崔熠:“你可知都城賭坊里有多少落第的舉子,輸得傾家蕩產,滿心滿眼只剩銀錢,做著下一把翻盤的夢?又不是只有地痞流氓才裝,這些讀書人行騙更是入木三分?!?
崔熠想證明自己并非盲目行善,解釋道:“我也問過,我是在書肆遇見葉兄的,不僅是聽他一家之言,還和書肆老板打聽過他,葉兄一直在抄書售賣,很是勤勉刻苦,我這才出手相助。”
顧令儀不以為意,隨口應付道:“嗯,做得挺好的,你帶他來找我,證明你信任他,不過給不給藥是我的事,自然由我來判斷?!?
簡而言之,她對崔熠可沒信任到,他帶來一個人,她就問也不問地慷慨解囊。被騙了銀錢丟
臉就算了,她可不想買給祖母的藥最后倒騰一手變成了賭徒的賭資。
更何況在顧令儀眼中,小時候崔熠實在是生得蠢笨,去肅州的前半年,他才像是突然開了智,可肅州一戰無功而返,顧令儀有些懷疑他開的那一竅是不是又閉上了。
對于崔熠的判斷,不僅不能相信,甚至應當加倍懷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