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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是什么時候開始怪物之旅的呢？

岑徐不知道?。

他?只知道?, 等他?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這樣了?。

一開始，他?只是發(fā)?現(xiàn)他?似乎能看到別人內(nèi)心最丑陋, 最隱秘的東西，利用一些模棱兩可?的語言，誘導(dǎo)一些人，達(dá)成一些事。

例如，偶爾三言兩語，就能讓繼母嫉妒得發(fā)?了?狂，和大嫂從婆媳和睦到不死不休。

幾句話，就能激得大哥去賭坊和同書院的同仁賭得殺紅了?眼，并欠下巨額負(fù)債。被父親責(zé)打十棍。

人心，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欲望, 真是個有趣的玩意。

人人都有欲望，一旦被欲望掌控，就會?淪為欲望的傀儡。

但是, 當(dāng)時的他?太年輕了?, 才十二歲, 他?在備受繼母打壓和欺辱的過程中, 看穿了?繼母內(nèi)心對兒媳得到自己?兒子寵愛的嫉妒, 看穿了?大哥內(nèi)心深處的極度自卑和自負(fù), 卻忘了?，當(dāng)時的他?還沒有能夠控制一個狂人的力量。

大哥發(fā)?了?狂，借酒裝瘋，騎馬拖行一直照顧他?的郝叔，郝叔的兩條腿在地上被拖得血肉模糊。

岑徐當(dāng)時很后悔，沖到大哥房里?，試圖殺了?他?, 但卻被大哥屋里?的家丁捉住，被打了?一頓。

彼時，繼母執(zhí)掌中饋，他?母親早逝，后宅內(nèi)院早被她把持，

他?被大哥踩在腳下，死死地看著他?，眼睛通紅。

他?想殺了?他?，他?想報仇，卻無能為力。

絕望籠罩在頭頂，死死地囚著他?，令他?呼吸不過來?。

后來?，他?哭著給郝叔上藥，還是沒能救回他?的腿。

他?看著大哥依然逍遙，依然張狂，內(nèi)心的仇恨快要溢出來?，他?偷了?一把刀，決定和大哥同歸于盡。

就在他?準(zhǔn)備動手的那天白日，穿著鮮紅官服，意氣明朗的少年和刑部一起帶著皇上的圣旨來?了?。

大哥被發(fā)?配，父親被訓(xùn)斥。

他?握著袖中刀的手，止不住地發(fā)?抖。

他?聽見?刑部侍郎對父親說：“哎呀，岑大人，本官也是實(shí)在沒辦法。”

刑部侍郎指了?指那鮮衣怒馬的少年：“你看，這晏同殊，瘋了?。連參三十二本死諫，非要皇上處置你家大公子。她剛考上狀元，還是十四歲的狀元，在士族名聲太盛，皇上是真沒辦法了?，總不能真讓本朝新科狀元撞死在早朝上吧？

這以后該怎么讓士族歸心？不過您放心，皇上雖說罰了?你家大公子，但也煩了?這不懂變通的晏同殊。我估摸著，沒多久，她也會?被皇上貶去閑職。”

岑徐呆楞許久，放開了?袖子里?綁著的刀。

他?來?到晏同殊面前。

晏同殊翻身下馬。

他?繞著她走了?一圈。

少年俊朗，芝蘭玉樹。

只比他?大兩歲，卻這么厲害，把皇上都逼得沒辦法。

她不怕嗎？

晏同殊以為這清俊又執(zhí)拗的小少年是在為他?大哥打抱不平，問道?：“看著我作何？”

岑徐問：“你就是那個十四歲的小狀元郎？”

晏同殊點(diǎn)?頭。

岑徐盯著晏同殊的臉，胸中激蕩：“我姓岑，叫岑徐，比你小兩歲，今年十二歲，你等著，十四歲我也會?考上狀元。到時候，我們?一較高下。”

晏同殊笑了?一下：“小朋友，你以為狀元是大白菜嗎？”

說完，她翻身上馬。

馬蹄聲噠噠。

背影如松。

岑徐在原地站了?許久，末了?，哼了?一聲，他?才不是小朋友呢。

后來?他?十七歲中榜眼，心中十分遺憾，卻也隱秘的驕傲。

果然，晏哥哥最厲害了?，狀元真的不是那么好考的。

以后，他?也要做一個像晏哥哥一樣剛正廉潔的人。

但是，太難了?。

那天，岑徐站在刑部院中，看著被拖著的涉案官員，眼神空洞。

這個案子，他?處理得很好。

完美地照顧了?各方勢力。

輕而易舉地用幾句話，逼得貪污的官員口不擇言。

他?真優(yōu)秀。

但是。

他?妥協(xié)了?。

那個貪污的官員是明親王的人，他?手中握著許多人的把柄。

所以，縱然他?貪污幾萬兩，縱然他?害得許多受災(zāi)的百姓因?yàn)闆]有救濟(jì)糧，易子而食，但他?不能死。

那他?能怎么做呢？

去找刑部尚書嗎？

這就是明親王的人。

去找皇上嗎？

這是皇上默許的。

“岑徐，你要死諫嗎？”

“岑徐，你覺得死諫有用嗎？”

“你看看先太子，你看看晏同殊，你也要?dú)Я四阕约簡幔俊?

他的老師一遍遍問他，哀求他?，讓他?知時局，懂分寸，蟄伏以求變化?。

所以，他?妥協(xié)了?。

他?案子辦得很完美，各方都很滿意。

對方也被貶官兩級，一切風(fēng)平浪靜地過去了。

所以律法做不到的，要怎么辦呢？

他?找到了?刑部大牢里?的某個涉案官員，請他?吃了?一頓飯，說了?幾句話，又找了?幾個上京狀告的災(zāi)民，和他?們?交代了?幾句。

后來?，那個貪污主?犯在牢里?被從犯打斷了?腿，出獄看病，又被一擁而上的災(zāi)民殺了?。

聽到對方死了?的那一瞬間，有種暢快從岑徐的身體深處冒了?出來?，爽到了?極致。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一邊顫抖，一邊狂笑。

真有趣。

只是幾句話而已。

比律法，比圣旨都有用。

晏哥哥，你看，我比你厲害，不用連參三十二本，也能達(dá)到我的目的。

后來?，他?學(xué)會?了?隱藏，學(xué)會?了?淡淡地逼所有人發(fā)?瘋。

刑部尚書一直不明白，怎么他?身邊的人一茬又一茬地?fù)Q，明明一開始都是好好的，卻忽然會?在某一天開始針鋒相?對，忽然開始相?互算計，拼命弄死對方。

他?挑撥著這些人內(nèi)斗，看著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懷疑，試探，暴躁，廝殺。

刑部每天都有樂子看。

而他?只需要端著茶看戲。

沒有人注意到他?，因?yàn)樗?什么都沒做，只是偶爾和人閑談，讓一些人聽到了?幾句話。

最可?笑的是，這些人明爭暗斗，你死我亡，但都把他?引為知己?，十分信任。

于是，刑部在他?眼底就愈發(fā)?沒有秘密了?。

他?發(fā)?現(xiàn)不能再這樣繼續(xù)下去，是在某一天，陳家兒子抱著烈油沖進(jìn)刑部，質(zhì)問刑部官員，為什么要逼他?的養(yǎng)父，你們?一個二個黨同伐異，為什么要逼他?的養(yǎng)父作偽證，逼死他?，為什么！

陳家兒子點(diǎn)?燃了?烈油，渾身燃著烈火，沖向了?那幾個官員。

那天，匹夫一怒，刑部死了?三個人。

他?看著陳家兒子，仿佛看到了?當(dāng)初偷刀準(zhǔn)備同歸于盡的自己?。

等火熄滅，他?站在焦黑的土地上，渾身冰冷。

是他?一直在挑撥這些人內(nèi)斗。

原本陳家案的審案官員都是明親王一黨的，是他?用玩弄般的心態(tài)在挑唆他?們?。

如果死的這三個官員，沒有內(nèi)斗得這么厲害，陳家案壓根兒不會?發(fā)?展到這一步。

他?到底做了?什么？

天空下起了?雨。

他?茫然無措，驚慌害怕地跑去了?賢林館，去找晏哥哥。

但他?站在門口，卻怎么也不敢去見?晏哥哥。

他?在賢林館外面站了?許久許久。

他?想了?許多許多。

從十二歲到現(xiàn)在。

他?想給自己?設(shè)一條線，一條為人的線，一條就算是死也不能破的線。

那條線上站著晏哥哥。

他?想當(dāng)人，不想當(dāng)怪物。

但是，當(dāng)人真的好難啊。

他?永遠(yuǎn)會?瞻前顧后，永遠(yuǎn)會?本能地評估別人的價值，永遠(yuǎn)能輕易察覺到別人內(nèi)心深處隱秘的，微妙的欲念。

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考慮各方關(guān)?系，謀求利益最大化?。

哪怕他?一再要求自己?，一再逼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做，不要去挖。

還是會?。

后來?，先帝駕崩，新帝即位。

一切變得不一樣了?。

晏同殊從賢林館出來?了?。

八年，時移勢易，萬物更迭，但晏同殊還是那個晏同殊。

皇上命他?去幫一幫長公主?，測一測晏同殊。

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