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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同殊也學著他的樣子?雙手合十?:“戒空師傅,可否借一步說話。”
戒空頷首。
兩個人來到?僻靜處。
戒空再度輕聲道:“阿彌陀佛,晏大人若是?有疑問,盡可問貧僧,貧僧若是?知曉,一定言無?不盡。”
“多謝戒空師傅。”晏同殊彎腰行禮,以示對佛門的尊敬。
她問道:“戒空師傅,你今年可是?二十?六歲?”
戒空依然垂著眸子?,語氣平和:“貧僧是?被外出歷練的通達法師撿回寺里的,故而貧僧也不知自己的具體出生年月。按照貧僧被撿的日子?算,貧僧今年確實二十?六周歲了?。”
晏同殊再問:“是?幾月幾日被撿?”
戒空:“十?一月初九的清晨。”
初八晚上趁夜將孩子?放到?相國寺,初九清晨被發現,邏輯上是?通的。
“戒空師傅。”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氣,問道:“你被通達法師收養的時?候,身上可帶有什么信物?”
一般來說,像這種扔孩子?,肯定會留點相認的信物的。
戒空想了?想,道:“請晏大人隨貧僧來。”
戒空引著晏同殊來到?自己的禪房。
這是?一間六人間的禪房,佛門講究遠離紅塵,去三千煩惱,故而每個人的東西?都很少。
戒空來到?柜子?旁,打開中間第二格,將里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僧袍取出來,放到?床上。
晏同殊去看?向那些僧袍,和相國寺中其他僧人的并?無?不同,但?是?針腳更為細膩一些。
錯覺么?
都是?同樣的僧袍,戒空的為什么會更細膩一些?
戒空回到?柜子?旁,取出最里面的布包,來到?晏同殊面前。
他把?布包打開,將里面的東西?一點點地鋪到?床上。
是?一個包裹孩子?的一小塊襁褓,一個吊墜,一張紙。
紙上什么游泳池的信息都沒寫,只說生活艱辛,求相國寺收留孩子?。
那襁褓里面是?純棉的面料和上好的棉花,外面用的是?上好的真絲絹布。
絹布上繡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
針腳縝密,細致,顯然繡襁褓的人十?分用心?。
而且這個繡法,晏同殊撫摸著針腳,和楊太妃給衣服打補丁的針法十?分相似。
至于那個吊墜,是?一個通透的碧玉,是?福瓜形狀的,價值不菲。
吊墜翻轉后?,有內廷司的印記。
晏同殊撫摸著吊墜:“戒空師傅,你想過找到?你的家?人嗎?”
戒空搖頭,目光沉靜,并?不為所動。
他平靜地說道:“眾生皆是?我佛的孩子?,貧僧更是?佛門弟子?,侍奉我佛。”
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戒空伸出干凈的大手,指著這些東西?說道:“若是?這些身外之物,晏大人需要,盡可取走?。若這些身外之物,會帶來煩惱,晏大人也盡可毀去。”
晏同殊思量片刻,將東西?收好,交給珍珠:“既如此,我便?先暫時?保管。”
戒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從禪房出來,晏同殊抬頭看?著天空。
不知是?不是?有佛光加持,積象山山頂的日頭,總是?比山下的好看?許多。
晏同殊舉起手,伸了?個懶腰,左右活動腰肢。
來都來了?,順便?把?伽楠香??的佛珠手串帶回去吧。
算算時?間,圓慧法師應當已經做好了?。
晏同殊興沖沖地去拜見圓慧法師。
圓慧法師院子?外的武僧進去通稟后?,打開了?門。
晏同殊走?進去,來到?圓慧法師面前。
圓慧法師取出一個盒子?,交給晏同殊,然后?一言難盡地開口道:“晏大人,佛家?講究緣分,不宜太過強求。”
好怨念的語氣。
晏同殊尷尬地笑?著接過盒子?。
明明圓慧法師早就放言不再為佛珠手串開光了?,還被秦弈逼著做了?四條,這跟打工人離職了?,還被前領導叫起來無?償加班有什么區別?
晏同殊忍不住想,換了?她是?圓慧法師,怨念更重。
晏同殊冷汗道:“阿彌陀佛,圓慧法師,以后?絕對不會了?。”
真的不會了?。
秦弈要是?再心?血來潮,她一定拼死攔著他。
等下山的路上,晏同殊打開木盒才發現,除了?兩串大的伽楠香??佛珠手串,還有兩個小的佛牌。
晏同殊對著那兩個小的佛牌看?了?又看?。
呃……
這是?圓慧法師怕她和秦弈以后?有了?孩子?,還來找他,所以提早做的準備么?
……
回到?開封府,晏同殊正思索著中午吃什么,張究走?了?過來,稟告道:“晏大人,刑部剛才傳來消息。皇上令刑部將王桂一案結案。”
狗皇帝。
晏同殊罵了?一句,將木盒放好,徑直入宮。
垂拱殿內,檀香裊裊,光線明亮。
晏同殊大步流星地走?進去,雙手撐在御案之上,身子?前傾,逼視著端坐于龍椅上的秦弈,質問道:“秦弈!為什么讓刑部結案?”
秦弈擱下手中朱筆,抬眸笑?看?著晏同殊,笑?意卻未達眼底:“兇手已經認罪自盡,自然該當結案。”
“從皇陵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就和你說過全部疑點。”晏同殊怒目直視:“枯井,骨骸的情況等等,都說過。楊太妃是?認罪了?,但?是?殺人理由呢?那么多疑點都沒有厘清,憑什么結案?”
“晏卿。”秦弈收斂笑?意,眉眼間的溫和蕩然無?存,語氣低沉下來,帶著幾分威脅:“開封府還有很多事務要忙,不要浪費太多的時?間在一個不重要的案子?上。”
“人命大過天,怎么可能是?不重要的案子??”晏同殊厲聲質問。
秦弈徹底沉了?下來,目光冷峻:“晏卿,朕是?皇帝,朕的話是?圣旨,朕說結案,就結案。”
“好。”晏同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失望的眼神,深深的刺痛了?秦弈:“皇上的話是?圣旨,微臣不敢抗旨。但?是?,結案是?結案,查案是?查案,不論如何微臣會繼續追查下去,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的一天。”
“晏同殊!”秦弈拍案而起,御案上的茶盞跳了?一跳:“你別忘了?,你有今天是?誰給的。朕是?九五至尊,能抬舉你也能隨時?廢了?你!”
“是?老天給的。”晏同殊說完,拂袖而去。
秦弈氣得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連嘆三個“好”字,一字比一字重,最后?一個字出口時?,他抄起案上的一方端硯,狠狠地砸在地上。
哐當一聲巨響,硯臺四分五裂。
垂拱殿內外宮女太監,跪了?一地。
很快,皇上和晏同殊大吵一架不歡而散的消息便?飛遍了?皇城內外。
緊接著,晏同殊回到?開封府,發現刑部將王桂的尸骨帶走?了?。
一整天,開封府氣壓低到?了?極點。
晚上,晏同殊洗漱完,進屋,剛進屋就被攬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夫人。”
秦弈的聲音從耳后?傳來,低沉而帶著幾分討好。
晏同殊身體一僵,隨即反應過來,一手肘狠狠懟在他小腹上,“誰讓你進來的?”
秦弈吃痛地悶哼一聲,松了?手,彎著腰在床邊坐下:“翻窗進的。”
晏同殊更氣了?,來到?秦弈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我問的是?,你來干什么?”
秦弈伸出手,拉著晏同殊的手:“你今天沒真生氣吧?”
晏同殊:“……”
秦弈抬眸看?她,燭光映在眼底:“夫人,白天是?演戲,說的混帳話不作數。”
晏同殊:“……”
是?,其實從皇陵回來當天,晏同殊就將枯井的疑點全部告訴秦弈了?,楊太妃的話秦弈壓根兒一個字沒信,并?且都告訴了?晏同殊。
兩個人當夜商量了?一番,決定將計就計,引蛇出洞,誘敵深入。
然后?有了?最近持續不斷或真或假的爭吵和嫌隙,有了?皇上和晏同殊離心?的傳聞。
今天這一出吵架就是?做給外人看?的。
但?是?!
晏同殊現在是?真氣到?了?:“出去!”
“真生氣了??”秦弈握住晏同殊的手,放到?自己臉旁蹭著:“要不你把?混帳話對我說一遍,消消氣。”
晏同殊更更更氣了?:“回你的皇宮去!白天咱倆才吵完,你晚上就過來,讓人發現怎么辦?”
秦弈抿了?抿唇:“不會被發現的,我很小心?。而且你白天的眼神太嚇人了?,我怕你代入太深,真傷心?了?。”
晏同殊抓住秦弈,連推帶拽,硬把?他推了?出去,然后?鎖死了?門。
她現在懷疑,楊太妃說的不是?假話。
傳聞先帝平衡黨派權力,十?分冷靜絕情,傳聞先太子?胸有溝壑,身懷大才,卻至純至性,傳聞先皇后?對先帝,如臣對君,素以純臣要求自己,這三個怎么看?都是?理智睿智的人。
以前秦弈的表現也是?如此,是?一個視眾生為螻蟻、棋子?,冷血,謀算人心?,只在乎利益的狗皇帝。
現在怎么變成了?這樣?
他一點都不像先帝先太子?先皇后?,她前面一直沒懷疑,但?現在,她真的開始懷疑秦弈的血統純正問題了?。
晏同殊氣得心?梗。
秦弈在門外嘆氣。
今日的話雖然是?商量好的,但?是?太傷人了?,他說完忽然一陣后?怕。
前面真真假假的爭吵,負氣離開晏府,他都沒什么感覺但?今天是?真的在意。
有些話一開始設計的時?候沒覺得有什么,但?身處其中,身臨其境說出來,才驚覺問題之大。
他總不能為了?請君入甕,失去夫人吧?
那豈不是?得不償失?
秦弈覺得自己完全分清了?輕重緩急,他相信他行事非常小心?,絕對不會讓人發現。
不過,晏同殊謹慎小心?也是?對的。
萬一走?漏風聲,一切前功盡棄,很可能再也等不到?一個這么好的,他們能一早洞悉先機,搶占先手的機會。
總的來說,他和晏同殊都沒錯。
秦弈又嘆了?一口氣,將今日的一切都記恨到?了?明親王頭上,然后?悄無?聲息地離開。
第二天天沒亮,晏同殊便?提早起床,換上紅色的朝服,坐上馬車,來到?了?皇宮上朝。
晏同殊照例站在吏部尚書旁邊。
吏部尚書頻頻瞥著晏同殊。
一個八百年不上一次早朝的人忽然過來上朝了?,朝廷百官個個心?驚膽戰。
這是?又要參誰?
晏同殊安靜地站著,待各位大臣將該奏請的公事皆奏秉結束,晏同殊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有本啟奏。”
秦弈高坐至尊之位,龍袍加身,金冠束發,居高臨下地俯視百官,眉眼滿是?倨傲
晏同殊開口后?,秦弈并?沒有開口,百官自然也不敢開口,朝堂一時?陷入沉默。
既然秦弈不開口,晏同殊便?開口道:“皇上,皇陵枯井女尸一案,尚有許多疑點,楊太妃雖然認罪,但?并?無?人證,也無?物證,更不知其情由,她的證詞錯漏百出,前后?矛盾。臣懇請皇上,下旨重新徹查此案,厘清所有疑點,為枯井中的女尸沉冤,使其九泉之下能瞑目。”
秦弈臉色陰沉,整個紫宸殿內,文武百官噤若寒蟬,氣氛驟然緊繃如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