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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同殊頓了頓:“錢不是水,水過無痕,但是錢,只要動?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這幾張銀票是馬天賜匆忙離家時,從家里偷走?的一百兩,夠你五年讀書筆墨紙硯的開?銷。”
文正身不屑道:“那又如何?這只能證明我偷了錢。”
晏同殊:“對,但是,你以前花的錢呢?”
晏同殊將?銀票放下,抬了抬手,珍珠將?里面的欠條和?賬本翻了出來,放到晏同殊手上:“這是你這些年的欠條,加起?來總共七十八兩四?錢。而這個賬本……”
晏同殊將?賬本翻開?:“……是我命衙役記錄的你這幾年的開?銷,并不夠完善。但你近三年開?銷超過兩百兩。你需要進階,需要四?處聽課。
除了顧培元老先生的免費講課之外,許多課程都?是收費的,并且價格昂貴,需要購買門票。除此之外,你去外地聽課,所需要的衣食住行,全部都?要花錢。再加上筆墨紙硯,三年開?銷超過兩百兩。”
晏同殊一頁一頁地翻著賬本:“你沒有錢找名?師授課,基礎的課程又都?早已學完。你唯一提升的途徑只有聽各種名?師的公開?講課,并在課間請教。但是這些名?師分布各地,公開?講課的時間也不一定,所以你沒辦法長期穩定的工作。
你所獲取錢財的來源只有抄書,寫書,賣畫,代?寫書信。但是,寫書,你的書只在四?年前出過一次,賠了不少,書坊不愿意再出你的書。
而你的畫作,賣出周期至少半年,哪怕賣出去了,也收不回成本。抄書和?代?寫書信所得收入微薄,最多只能支撐你平日里的吃住。那么你三年讀書開?銷超過兩百兩,欠債七十八兩四?錢,這多出來的一百二十多兩銀子的缺口是誰給?你補的?你所偷盜的那些,衙役也查證過了,補不全這些缺口。”
文正身死?死?地抿著唇,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因為晏同殊讓他身上殺人?的嫌棄更?深了,而是因為晏同殊直指他最隱秘敏感的痛處——
那就是,人?近中年,一無所成。
他是個廢物。
晏同殊看?向文正身,觀察著他的表情:“這才對……”
文正身眼角兇狠地跳動?了一下。
“你這個表情才對。”晏同殊微微挑眉:“你的畫,你的文字,都?透露出你本身的性格,激進,怨恨,自?持不凡,憤世嫉俗。文正身,你在第一次公堂審案的時候表現得太過平靜了。”
文正身冷聲道:“大人?休要在這里詐學生,就算學生缺錢,又能說明什么?”
晏同殊:“這一百多兩的窟窿是喬輕輕給?你補的。”
文正身臉上的表情更?加兇狠。
晏同殊瞇了瞇眼:“你和?喬輕輕先于馬天賜,在三年前,甚至四?年前就已經認識。當時喬輕輕正被父母逼著學習。父母請來了名?師指導她書法繪畫,力圖將?她培養成一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喬輕輕貌美,美貌加才氣,是上嫁的利器。喬輕輕的夫家越好,越是能幫扶兄長弟弟。”
晏同殊看?向喬父喬母:“喬老板,喬夫人?,是與不是?”
喬父喬母被人?說穿了隱秘心思,不敢抬頭,只低著頭道:“是,是。輕輕貌美,我們也是想讓她多學點東西,嫁個好人?家,過好日子。”
晏同殊收回視線:“十三歲的年紀,正是貪玩的時候,喬輕輕又是個驕矜的性子,不愛學習,只愛珠釵首飾,胭脂水粉。于是一直試圖反抗。
本官不知道你二人?是如何相識,但是很明顯,喬輕輕和?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相識了。你替喬輕輕完成課業,喬輕輕付給?你一定的錢財。”
文正身臉色陰沉,但眼底并無懼色:“那又如何?這只不過是大人?的猜測。”
晏同殊:“我當然有證據,否則本官不會這么說。”
“喬輕輕在死?亡之前留下了這幅信手涂鴉,本官也在喬輕輕廂房之內發現了她留下的墨寶。”晏同殊將?找到的書和?紙張打開?:“用筆稚嫩,控筆不穩,出自?一人?之手,如何能與喬輕輕賣出的畫作中嫻熟的技巧相提并論?”
晏同殊從桌案上拿出兩幅畫,一一展開?:“這幅是喬輕輕在書畫會上出售的《松山聽雨圖》,而這幅是從你家里搜出來的《夜雨山神廟》,同樣都?有松山。”
晏同殊讓人?將?畫作拿出給?喬馬兩家人?查看?。
晏同殊:“本官有一個朋友,酷愛作畫,本官便時常請這位友人?幫本官作畫,并將?畫作送給?本官。有時,本官任性,嫌棄他的落款傷害了畫作意境,他便會將?自?己的落款融于畫中景色……”
聽到這里,文正身忽然臉色大變。
晏同殊直指厲害中心:“而這兩幅畫,松山之中都?有你文正身的表字,遇安。遇安二字不僅是你的表字,還是你以自?己的名?義所有賣出畫作上的落款。
你的畫賣不出價錢,收不回成本。但是喬輕輕的畫,一幅能賣出二十兩銀子的高價,你如何能不嫉妒,又如何能甘心?因此你將?自?己的名?字融于喬輕輕賣出的每幅畫中,意圖有一天揭發喬輕輕,踩著她才女的名?聲成就自?己的才名?。”
文正身低著頭,咬緊了牙根,隱忍到了爆發的零界點。
這時,徐丘忽然輕手輕腳跑了過來,壓低聲音在晏同殊耳邊回稟道:“晏大人?,如你所料,我們查了桃紅去過的所有地方?,找到了證據。”
徐丘將?東西呈上,晏同殊翻看?:“果然如此。抓人?。”
徐丘:“大人?,已經抓了,和?邱老板一起?候在府衙門口。”
晏同殊點點頭:“你先看?著,一會兒聽吩咐再帶他們進來。
徐丘:“是。”
徐丘說完,退下。
晏同殊看?向文正身:“你嫉妒喬輕輕,還憎惡全世界……”
“難道我不該嗎?”文正身忽然爆發吶喊:“她喬輕輕憑什么?她不過就是個只會涂脂抹粉頭腦空空的廢物罷了。她所有賣出去的畫都?是我畫的。全部都?是!全部!但是憑什么!憑什么她的畫就能賣二十兩銀子,而我的畫連一兩都?賣不出去!憑什么!”
文正身扯著嗓子,全身青筋炸裂:“太可笑了,簡直是太可笑了。這些人?都?是睜眼瞎!喬家花點錢,找人?宣傳一下,他們就跟風吹捧。
就因為喬輕輕是女的,就因為喬輕輕長得漂亮,那群老色鬼,看?見了眼睛都?瞪直了,花幾十兩銀子買喬輕輕的畫。我不服!都?是我的畫,就因為喬輕輕是個美女,那些畫只有掛上她的名?字才能賣出去。那是我的畫啊,我的畫……”
說到最后,文正身痛哭起?來:“我苦苦掙扎這么多年,我苦心提高書畫技藝,到最后比不上一張臉,比不上喬家拿銀子砸出來的絕色才女四?個字。”
就在這時,喬母忽然沖了過去,對著文正身拳打腳踢:“是你!真?的是你殺了我的輕輕!你這個混蛋!我殺了你,殺了你……”
喬母情緒激動?,喬父趕緊過去拉喬母,拉動?的時候趁機踹了文正身好幾腳,這才將?喬母拉走?。
晏同殊假裝沒看?見喬父的小?動?作。
文正身從地上爬起?來:“但是我只是代?筆而已,說明不了什么。”
晏同殊:“你和?喬輕輕不只是代?筆,你們有私情。你嫉恨喬輕輕,想毀了她,所以哄騙她上了床。”
馬父馬母驚掉了下巴。
喬母聞言則是一下昏厥了過去。
晏同殊說道:“喬家的仵作和?本官均沒有在喬輕輕體內發現男子同床后才有的液體,因此并不是死?后奸污。馬天賜還曾在一本春宮冊中寫詩說自?己做了春夢,寫明還沒和?喬輕輕有過逾越之情……”
馬父馬母一聽,彼此看?著彼此,臉色臊紅。
晏同殊頓了頓:“……而喬輕輕私奔當夜便發了燒,之后一直在生病。馬天賜就算再禽獸也不至于在自?己愛慕的女子還在病中的時候下手。”
文正身瘋了一樣地指著晏同殊:“這只是你的猜測!”
晏同殊冷靜道:“丫鬟桃紅可以作證。喬輕輕每日需要上課,你和?喬輕輕不可能所有的功課都?是面交,你們之間必須需要一個交接人?,沒有人?比桃紅這個喬輕輕的貼身丫頭更?合適。傳桃紅。”
徐丘將?桃紅帶了進來。
桃紅一張臉如同刷了白漆一樣,她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哭:“大人?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哭得悲慘,小?模樣無辜又可憐。
晏同殊表情冷漠:“那就搜身。”
桃紅一下噤了聲,就仿佛被什么掐住了脖子似的。
“貴重的東西,你怕丟,一定會貼身收著。”晏同殊吩咐道:“珍珠,你是女子,你去。”
珍珠:“是。”
珍珠走?到桃紅身邊,伸手開?始搜,一開?始桃紅還想反抗,兩個衙役,一左一右鉗住她兩只手,她瞬間沒了反抗。
珍珠在她身上摸索,終于在她肚兜夾層中摸出了一張地契。
珍珠得意地哼了一聲:“還跟我玩藏東西這一套,你珍珠姐姐我以前跟著少爺藏吃的,哪個地方?沒藏過。”
大家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晏同殊。
晏同殊尷尬地看?向別處,這珍珠,搜身就搜身,說那些有的沒的做什么。
晏同殊從珍珠手里接過地契:“這是百興書坊的地契,你一個小?丫頭,哪來這么多錢買鋪面?”
桃紅臉色白了又白:“奴、奴婢……奴婢得小?姐賞……”
晏同殊手中驚堂木砸在桌面,如雷擊公堂:“死?到臨頭,還敢狡辯!”
桃紅害怕地匍伏在地。
晏同殊看?向徐丘,徐丘了然,上前一步說道:“稟晏大人?,我們找到桃紅的之后,找到了百興書坊的上一任老板。據百興書坊老板所說,百興書坊一開?始是喬輕輕租下的,后來被喬輕輕和?馬天賜二人?湊錢買下。
卑職詢問了價格,并進行了比對,確定那些失蹤的定情禮物便是為了湊買書坊的錢,或賣或典當了。因為怕人?發現,喬輕輕和?馬天賜拿了地契和?流轉契后一直沒有去官府改換名?字。因而我們一直沒查到。”
晏同殊看?向桃紅:“文正身在喬輕輕死?后,以地契利誘,告訴你不要多話,暴露他和?喬輕輕的關系……”
文正身大喊:“晏大人?!桃紅什么都?沒說,你這是陷害。”
晏同殊眼尾收攏:“那你解釋一下,馬天賜說他和?喬輕輕是在你家中私會,為何你家中找不到二人?的痕跡,更?找不到女人?的痕跡?
喬馬兩家和?你文家相隔甚遠,喬輕輕家有門禁,一日只能出門一個時辰,是如何去你家中相會的?你幫二人?打掩護,會不知道二人?真?正私會的地點?”
文正身爭辯道:“我只是打掩護,他們二人?如何私會我怎么知道?”
晏同殊目光更?冷:“還真?是死?到臨頭,還妄圖狡辯。傳百興書坊掌柜,邱石東。”
一直候著的邱石東走?了上來。
邱石東跪拜:“草民邱石東,百興書坊現任掌柜,拜見府尹大人?。”
晏同殊:“邱石東,你在百興書坊當了幾年掌柜?”
邱石東低眉順目:“回府尹大人?,草民在百興書坊干了快八年了。”
晏同殊:“那你現在抬頭認一認,看?看?堂上這幾人?你可認識。”
邱石東抬起?頭,掃了一圈,說道:“回府尹大人?,草民認識。”
晏同殊:“如何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