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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順著刀鋒墜入荒草,與濕泥混作一色,大軍踐踏而?過,印下綿延不絕的猩紅。
恩和?尋與魏元瞻一戰之機已經很久了,如今人就在眼前,他策馬直沖過去,其勢之猛,仿佛夜色都被鐵蹄卷動。
旋即,利箭破空之聲在混戰中襲來,他本能揮刀抵擋,舉目向前方巡脧。
只見人群中一身影疾掠而?過,分明沒瞧清相貌,恩和?心里卻是一震,無比確信——就是她!
知柔箭如流星,每支箭都射在魏元瞻周圍敵軍的腕上、足上,密密麻麻倒下一大片人。
魏元瞻怔然回望。
烽火搖曳,一匹烏騅疾沖過來,馬背上的人反手摘箭,穩當張弓。
四面廝殺聲突然變得?虛渺,魏元瞻只能聽見“咚咚、咚咚”的心跳,與那疾馳而?來的馬蹄聲相疊。
不過片刻,知柔已至陣前,她鬢發臉頰沾染了條條血痕,臉色蒼白,顯然奔馳已久。
魏元瞻無暇把心底疑問道出,手中長槍猛然向旁探動,游龍一般刺入敵軍鎧甲,槍尖從敵人背后而?出。
知柔和?他極有默契,彈指間,已無敵眾可近他二人。
鋪天蓋地的叫嚷聲圍困上來,恩和?身邊有飛騎通報:“可汗,燕人有援兵,您先撤吧!”
不知何時,塔爾部背后出現大量燕軍,此刻若蘭城軍開城門迎敵,北璃軍將腹背受困。
恩和?注視著城樓,忖度再三,只好率諸部掉頭西去。
下令前,他勒馬回首,默默看了知柔幾眼,又將她身旁的年輕將領睨一遍,恍惚明白什么?——
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燕朝男子??
恩和?冷聲吩咐:“退進?明水山,不要戀戰。”
城墻上,高弘玉望見后方旗影,乃代州兵馬。雖不知其何故忽愿出兵,但來得?正是時候,瞧恩和?撤退,即刻遂率大軍出城,乘勢追擊。
一直追到明水山下,北璃軍隱入山谷,刀聲皆寂,方才令部偕代州軍撤還。
返至蘭城外,高弘玉命人清理?戰場。魏元瞻所領騎軍折損慘重,已先入城。他意圖寬慰,一進?營中便往魏元瞻居住的房間去。
已是天明時分,一輪紅日自東方升起,旌旗半卷,長淮并?拄拐兒的蘭曄守在房外,見到他,兩臉別扭:“大人,我家世?子?有客……”
軍營里,哪來的客?高弘玉濃眉輕提,心中一轉,忽憶方才代州守將之言,會心地笑了兩下,拍一拍長淮的肩。
“與你家將軍說,好好養傷,北璃那邊怕要消停幾日,沒空擾咱們了。”話罷掉身離去。
日影穿透窗戶,大片的光撒在知柔臉上,她眉心緊鎖,聽背后不時送來的細微聲響,手逐漸攥攏成拳。
軍醫在給魏元瞻縫合傷處。
大半時候,他極靜,好像尖針穿透的不是他的皮膚,偶然抽痛,方自喉間溢出低哼。
不知過了多久,軍醫同他交代兩句話,起身辭出去。
知柔連忙轉背走向魏元瞻,因為擔憂和?心疼,眼神深得?叫人慌亂。尚未走到跟前,他一把抱了上來,將她整個?人緊緊摟在懷里。
屋內不曾燃炭火,魏元瞻渾身上下卻滾燙著,下半張臉埋在她的頸窩,聲似喃喃:“不是夢……知柔。”
他抱得?異常緊,知柔能聞到他背上的血息,才換的中衣又滲出紅點,她兩手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放。
“你怎么?把自己弄得?這么?可憐?”
聞言,魏元瞻輕笑了下:“都是小傷,不疼。”
他還在笑。知柔眼眶酸澀,想回抱他,又怕觸得?他疼,便偏頭在他臉旁蹭了蹭,雙手輕輕扶在他腰側,摸索須臾:“什么?小傷,纏了這么?多布。”
大約覺得?癢,魏元瞻的手在她背上揉了揉,稍放開她,牢牢和?她相視。
此時她的臉已恢復血色,只是還有幾道紅污,眸子?爍亮如常。
魏元瞻帶她在凳上坐下,親自打濕巾帕為她擦臉,行動間牽到傷口,滯了動作。
知柔忙接過來:“你歇著吧,我又沒受傷。”潦草地在臉上糊一通,冷氣迎面,倒清醒不少。
魏元瞻猶認為一切不實,盯著她看一會兒:“你沒有回京嗎?怎會出現在此?”
不僅是她,還有隨她而?來的代州兵馬。
知柔將帕子?放下,慢慢回憶起那天。她聲音平緩:“亨平縣連宵暴雨,官道被掩,要回京師,只能繞路。”
當時著急赴約,黎明未啟,她已動身離開客棧,從東南舊道繞路而?行。
火把枯枝燒得?噼啪作響,光暈似水,山林里濃影層疊。
突然,一身官差行頭的人撲在她馬下。知柔見狀猛地勒馬,小騅長嘶一聲高高揚起前蹄,幾乎把她掀翻下去。
半晌收住馬勢,那名官差在地上一動不動,她下馬察看,發覺那人受了重傷,氣息已微。
知柔環顧四周,雖未再見旁人之影,卻明顯聽到一些追趕而?來的馬蹄聲。
覺有異動,遂欲上馬,余光掠見那人死死捂著胸口,蹲身一掰,但見一道文?軸并?著信符從他襟口顯露。
那是朝廷急發往代州的密信。知柔取走后,自此追騎不絕。
甫出長烜便與人交鋒,那些人刀路狠厲,一招一式皆似曾相識,她心中一凜——北璃人!
長途奔馳,氣力?早已不濟,被七人圍攻,知柔險些墜下馬鞍。忽有一騎破陣而?來,劍光照眼,她攥緊的指尖不自覺松了剎那:“師父……”
雪南于五月收到魏元瞻寄往江東的信,聞知柔已歸朝,即自江東馳返。途中逢不平事,出手相扶,這才滯了行期。
彼時代州在望,知柔已誤了與蘇都之約,思密信不可緩,索性同師父一道,先行去了代州。
“未料代州守將,竟是凌姑娘凌存玉。我雖持信符和?封緘文?軸,官兵仍疑,是她聽聞此事,把我和?師父請到了府衙。”
或因身處邊陲,知柔突然記起在哪見過她。朔德二十?三年,于北璃邊境,她曾見她巡防至此。
知柔將密信付凌存玉,和?她料想無差——代州軍中有細作。凌存玉當夜便處置了。翌日,她與師父正欲回京,恰聞蘭城軍情。
騷擾代州的北璃軍統領是恩和?的心腹敖云。
虛張聲勢,聲東擊西。恩和?昔年征戰部族,亦常用此策。知柔察覺蘭城之危,先設計攻退敖云,復請凌存玉出兵相援。
她話語平淡,魏元瞻卻從她的敘述中聽出了無數波瀾。
他垂眸看她,心緒混亂,克制著只是先問道:“怎么?不見師父?”
“他和?代州軍在一塊兒。”琉璃般的眼睛帶著點笑意,篤定道,“他知道你在蘭城,一定會來的。”
魏元瞻的視線在她臉上長久停駐:“你一人一騎就來找我,不怕嗎?”
先時戰場上,他陷于陣中,被團團圍困。知柔只想到他面前,哪怕兩軍的喊殺聲再激烈,她皆作未聞。
“我不怕。”
魏元瞻心頭驀地一動,倏忽意識到,這是他此生都無法割舍之人。
他想著,覆過她的手背,聲音很低,卻格外鄭重:“我和?你說過,任何人都不及你重要。知柔,我不希望你涉險。”
“我也與你說過,我絕不會丟下你。”
既至蘭城,又在戰場上看見了他,如何能夠離去?知柔掌心一翻,回牽他的手。
見他抿著唇久不言聲,便歪下腦袋去追他的眼睛,密長的睫毛遮蓋了他眸中神色。
知柔越挨越近,魏元瞻不得?已偏了下臉,低低一笑:“你贏了。”
她正色起來:“什么?贏了?”
“我們之前的賭約,是你贏了。我甘拜下風。”
仔細回想,方才明白他是在說騎射。
知柔懶洋洋地笑了笑:“那你定要回京宴請我,攜炮禮相賀,還有……”
一口氣道了許多,魏元瞻盯著她不休的唇,嘴角微勾:“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