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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瞻未及上章,詔令已?下,命其即還蘭城,復守舊任。
知柔得?知此事,第?二日?天還未亮就爬起來,在馬廄套了馬,大步朝外去。
前夜下了雨,薄霧未散。經過曲妃巷,有匹白馬拴在樹下,蹄尖在石縫里輕輕刨著。
知柔手勁一緊,目光順著馬身望去,鞍邊立了個玄衣公子,視線和她相撞,再沒有偏離。
她翻身下馬,牽著轡繩走到他眼前,許是久候了,他衣襟上有濡濕的痕跡。
“你在等我?”知柔問道。
唯獨生辰那天,她未見?到蘇都;其余光景,她皆于辰間至馮宅。照這?個常例,他不該等候在此。
蘇都的目光定在知柔臉上:“你何日?回?京?”
她不覺一滯,指尖收握了下。
“魏元瞻受調蘭城,我去送送他。大概……七日?吧。”
蘇都與她對視,目色幽深。
這?副情態,知柔唯恐他誤解什么:“我寫了信給你,待天一亮,你就該收到了。七日?……不算太?久,你會等我吧?”
他收回?目光,在她鞍側一睨:“就帶這?些衣物?”
知柔居北璃三載,逢冬必裹厚裘,比旁人畏寒尤甚。
她聽得?笑了下:“你我還有要事未竟,我此去,不是不回?來了。”
一縷光線從天際傾落,打在她眼梢,瞳眸灼灼地發亮。
蘇都沉默了一會兒,臉上沒什么笑容,也難察其他的情緒,單如一個寡言的兄長開始叮嚀。
“邊陲苦寒,善自珍重。”
知柔揚起眉梢。
“珍重”二字,聽上去太?溫和,帶著一點離愁的分量,好像在說,我會想念你。
這?種微妙的情緒于心底沖撞,她眉棱微攢,巡脧了他很久。最后?松開馬韁,做出了一個回?應他的舉動。
她知道如何跨越界線,如現在這?般。盡管出乎意料,在她靠近的第?一瞬,蘇都無意識地站穩了,任她擁抱上來。
她力氣極輕,松松的。他先?是一愣,繼而手臂微抬,將她好好攬進懷里,一寸一寸收裹力道。
蘇都的懷抱很燙,身上有草木和風的氣息。
知柔本?是打算示意地抱他一下,便馬上放開,他忽然如此,倒令她有些愕然。
不知過了多久,他松開她,曙光漸漸臨落,毫不吝嗇地染到衣袍上。
知柔直起身,看著蘇都:“別忘了你和我說過的話?。替我多陪陪阿娘。”
說完瞧一眼天時,重新上馬,蹄聲轉地,馬首向旁邊不耐煩地甩著。
“我走了,你回?去吧。”
“好。”
輕叱一聲,馬蹄踏上街口,方行不遠,她忽然勒馬回?望。
同?樣一條巷子,光線蒙昧,人聲寂然。無端想起上次,蘇都將赴廑陽,言罷即行。
此刻,他站在原地,遲遲不動。
知柔企圖從他面上捕捉什么,然相隔之距,已?察不清他的神色。
斜風掃過衣襟,她調轉馬頭,揚鞭疾去。
雨水在日?暮時重新落下,“噼啪”地打在檐上。
房內擎著燈,窗牖不曾關嚴,一串雨珠飄進來,落在香頭,香霧頃刻如夢消散。
孫思仁坐在燈下,手里執一把篆刀,輕輕雕刻應諾幼子的扇骨。雕得?眼酸才停下來,拂去案上絲屑,復以濕帕擦手,倚靠座中?。
“這?段時日?,宋閬那邊為何全無動靜?”他闔目問道。
邊上侍立的隨從替他重斟了一盞茶:“聽聞其母病重,有人說他不日?恐乞假于朝,返鄉丁憂。”
孫思仁眉頭輕蹙,喃喃:“死得?真不是時候。”睜開眼,端來熱茶,慢慢呷了一會兒。
“萬源商團的人呢?上回?說有尾巴跟著,處理干凈了?”
隨從正要答話?,屋外倏然傳來異響,就著“嘩啦”雨聲鉆入房內。
孫思仁眼皮急跳,不禁高聲:“怎么回?事?”
外間沒有回?應。
他身旁的隨從大步奪向門扉,手剛握上邊沿,門由外頭踢開,一道高昂的人影現立門下。
雨絲不住從外邊吹進來,氤氳的水汽也沾染了鐵腥氣味。
孫思仁抓著扶手起身,待要怒吼,即見?隨從站穩拔刀。
寒光相碰,窗紙霎時染紅,隨從的身影倒退兩步,直直軟了下去。
孫思仁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雙腿打顫,跌坐回?椅上,口中?發出緊繃的音調,像是硬生生抬穩,卻?猶露驚懼。
“你們、你們是什么人!我乃東宮外家、當朝尚書,敢動我,你們都……”
足音一步步壓近,為先?之人的臉被火光照耀,他不由啞了喉嚨,全身如遭雷擊。
“你……你是……常遇?”
話?罷,他顫顫著搖首,身體不受控地抖著,“不,他已?經死了……你是誰?”
面前的人穿一領紅衣,仿佛鋪天蓋地的血色盡披于此,臉龐年輕俊美,朱痕點面,有如修羅。
他朝他走近,手腕輕轉,劍斜著,血珠沿刃而下,滴在地上。
距他三步時,來人停了腳步,彎身掣起他的頭發,目光寒戾,語氣卻?很柔和。
“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常遇的死,孫思仁親眼所見?,此刻望著這?張隱存異族血脈的面孔,脊背早已?由冷汗濡濕,眸底閃過恐懼。
“……不可能,常家幼子早判流刑,當年便歿于途中?,此事昭然。”
蘇都嗤笑了下,扔開他:“孫尚書的探事之能,不過如此。”
孫思仁肥碩的身軀被發間的力道帶去椅背,碰出一聲悶響。
他眼下似乎已?感知不到疼痛,視線緊跟著蘇都,急促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給你……”
“我想要的,你不清楚么?”蘇都睥睨著他,五指收攥,指節已?經擰得?發白。
“朔德七年,你為掩己之罪,誣陷我父通敵——此事,你敢否嗎?”
濃重的壓迫感扼在上方,孫思仁呼吸散亂,遲鈍道:“不是我做的,是皇后?。”
他頓了移時,“……當年,你父親屢屢上疏,言軍餉數目有差,再延或誤戰機。我懼事泄,遂去求皇后?庇助……”
他原以為皇后?聽聞此事定會怒不可遏,然事實卻?并非如此。
如阿姐所言,孫家與二皇子休戚相關,若他的過失敗露,也必牽連二皇子無緣儲副之位;此前的秋狝上,常遇順三皇子之命行事,此舉已?表明常氏所屬陣營。
“那封信,對……那封與北璃合謀之信,是皇后?命人偽造,不是我,不是……”
話?猶懸舌,密雨間隱隱送來孩童哭啼之聲,孫思仁聽出那是他的幼子,心頭狠狠牽痛,驀然爬到地上。
“常公子,求求你,求你高抬貴手……萬般罪孽,皆在我一人……稚子何辜,稚子何辜啊?!”
末尾一句近若高喊,落入蘇都耳中?,諷意尤甚。
他輕念了一聲:“稚子何辜。”
當年,他不滿八歲,小姰尚在襁褓。那個時候,又有誰覺得?他們無辜?
對著地上一雙凄苦而壓蓄怨毒的眼睛,蘇都笑了起來,聲音里滾著譏諷:“原來你也有家眷?”
好半晌,他笑容收勢,透骨的疼痛忍抑在渾身皮肉之下,有淚盈眸,再看孫思仁的眼神已?變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常氏一門,一百三十二口,為遮你貪餉之私,血骨盡葬,他們不冤?你誣忠為逆,令我父骸不具形,無人收殮……此冤此痛,也當叫你親自嘗嘗。”
話?音剛落,孫思仁沉笨的身子忽然躍起,反身擒過案上的篆刀,朝蘇都心口猛地刺去!
只聽鏘然一聲,篆刀被挑飛,直旋入墻角,蘇都手中?長劍已?劃過孫思仁的咽喉。
溫熱的液體濺了蘇都滿身,孫思仁瞪目張口,雙手捂著頸處,鮮血自指縫汩汩涌下,一路流進衣衫里。
不久,他雙膝一軟,直倒下去,那雙渾濁的眼瞳仍驚恐地睜著,像是忽然明白自己會死,卻?又不信。
蘇都看著他氣息盡斷,存于目眶的淚水垂了下來,強撐的身體往后?趔趄半步,滿臉哀戚。
身后?的趙訓上前扶住他:“公子……”
等了許久,蘇都一抹臉上血淚,悵然若失的情緒已?然消散,聲音平靜至極。
“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