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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驕滿路(一) 你真要我進去服侍你嗎?……
知柔夢到自己倒在雪地里, 白雪覆蓋了她的眼睛,四肢僵硬。忽然,有?一物被狼銜至她手中, 血淋淋地跳著,像一顆心。
她睜開眼,看見魏元瞻伏于床畔, 手牢牢覆著她的手。
燈里的油膏將竭, 忽明?忽暗的光撲閃在他臉上,染幾分倦色。
她指尖屈動, 魏元瞻覺察, 緩緩掀開眼簾,有?些?低沉地喚了她的名字。
隨即抬起身,眸里一點點褪盡怠意, 此刻清醒了。他柔聲問:“怎么樣?渴嗎?你?等等我。”松開她,出到次間。
遲鈍的冷和痛漫上來,知柔欲起身,胳膊似釘了箭簇,有?種鉆營的疼。
魏元瞻回來時?,就見她手掌撐在肋下, 半側著身。他大步過去,放下水, 手摟著她的腰把人帶上來。
“你?臂上有?一處傷得不淺,大夫已替你?縫合,近日切莫妄動。至于寧宅那?邊,我已料理好了,你?不必掛心。”
他坐在她旁邊,大約沒睡多久, 臉色比往日白兩分。
知柔的目光落到魏元瞻身上便一絲不移,安靜地看著他,仿佛是怔忡,抑或后怕。
她這副樣子,瞬間令他眉宇輕鎖,伸手撥開她的發?絲:“怎么了?”
手一落下,碰到知柔指尖,她抬指把他壓住,指背傳來微涼的觸感。
半晌,她張了張唇:“水。”
他反應過來,去取瓷盞,一回身,又撞上那?澄亮的視線。
簡直像丹青里執拗專注的小獸,魏元瞻弄不懂她,無奈地抿起嘴角,坐過去:“你?清醒嗎?”
知柔將水飲盡,這會兒嗓音潤潤的,目光收斂了些?:“你?沒有?再受傷吧?”
魏元瞻一愣,須臾,接過她掌中瓷盞:“蘇都帶了十幾人,不需我動手。”
知柔的記憶里,只?有?他一個,聞言略抬眉梢:“蘇都?”
魏元瞻將昨日的始末緣由告訴她。
“……我們到凌府的時?候,他們的人說你?離開了。于是我和蘇都分頭行事,他帶人去寧宅等,我回了重元巷。聽河道那?邊響起鳴鏑聲,我跟長淮他們便趕過去。想來蘇都也是如此。”
傷處還在一陣陣發?疼,知柔牙關微咬,調勻了呼吸,道:“他呢,回去了?”
魏元瞻失笑,搖搖頭:“他有?幾分做兄長的樣子。”
哪肯走呢?昨夜,他和蘇都輪替守著知柔。他待在屋內的時?候,蘇都便立在門外,聽見她一點囈語,立刻踱進來,問她要什么。
直到天?亮前,二?人都是這般共處,沒有?交談,卻契合到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
聽他這樣評價,知柔頓悟,雙眉不自在地揪到一起,沒一會兒,刻意展開。
“昨夜那?行人,蘇都是如何處置的?”
提及此,魏元瞻的眸色深了。
昨夜,知柔暈倒在他懷中,是力竭,他抱她上馬,手從她身后牽過韁繩,倏有?溫熱的液體沾到手背,這才?發?現她受了傷。
他掉馬回望,無垠的墨色下,黑影交錯,腥甜的氣息如潮水般在巷內涌動著。
蘇都身手狠決,沒打算留活口。
他本該提醒他,卻只?沉默地瞥了一眼,揮鞭打馬而去。
時?下,魏元瞻的嗓音很淡:“我不知道。”
知柔輕蹙了下眉,嘴里嘀咕著:“萬源商團……能找到廑陽,不簡單。”
她剛醒,魏元瞻不愿她勞神。
他將她的臉托起來,小時?候那?樣,語氣似哄弄:“想吃什么?濕膩、辛辣都不行,”彎唇一笑,“你?也沒什么能選。”
說完起身,預備出去給她帶吃食。還沒邁開步子,袖角往下一沉,很輕地牽制了他。
他轉頭下瞥一眼,即見床上的人有?些?窘迫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尖:“我想要熱水。”
魏元瞻看她片刻。
她還穿著纏斗時?的衣裳,露出來的肌膚,他夜里幫她擦洗過,余下的,終究無法清理。
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他把眉頭一皺:“你?一個人,能行嗎?”
此處沒有?旁的女子。
知柔顴骨一熱,幾乎是脫口道:“當然!”
她如此回應,魏元瞻怔了會兒神,得知她在想什么,沒忍住發?出一聲輕笑,目含調侃地望住她:“傷處不能碰水,仔細些?。”
這一場膏沐,終歸與知柔所念相差甚遠。
熱湯備在次間,屏風上掛著簇新的中衣,魏元瞻背對?著守在明?間與次間交界處,聲音隔著水汽傳來:“你?若有?事,便喊我。”
知柔頓覺臉上又熱了,異常拘謹地藏在屏風后:“我能有什么事?……你?別站在那?。”
“我不站在外面,你?真要我進去服侍你?嗎?”
知柔驀地咬牙,與他說不通。只?好轉過身,利索地把衣裳解了,因手上有?傷,入浴時?吸了幾口涼氣。
沒多久,室內響起微雨般的水聲。
這樣的情形,不是第一次了。
長風營那?會兒,魏元瞻耳朵紅得幾欲滴血,現下垂眸冥思?,丁點兒遐想都沒有?,獨知柔一個拘束難寧。
她受不住,到底拋出話茬,問道:“裴澄他們那兒,你?是怎么說的?”
“什么?”
聲音太低,魏元瞻聽不清楚。
知柔肅了肅嗓子,又問了一遍。
他哦一聲:“我說,‘你?家姑娘偶遇舊識,言談投契,便應了對?方之邀,在其府上小住幾日。她托我來交代一句,你?等安守此處,不必憂心。”
“他們信了?”
“他們走投無路,由不得他們不信。”
知柔扶額低笑了下,未幾,她的嗓音自屏風后送出來:“魏元瞻,我讓裴澄查的永寧巷,你?這邊可有?眉目?”
“長淮去探過了,你?說的那?間宅子,沒有?人蹤。”
不料會是這個答案,知柔緘了片刻,又聞他道:“我會親自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她接言。
魏元瞻垂下眸光,沒應這句。
次間里,知柔把落入水中的散發?撩出浴桶,“嘀嘀嗒嗒”的,水珠順著青絲墜到地上。
回想近來所生?諸事,她逐漸開始相信蘇都的說辭了,心間滋味難以名狀。
“魏元瞻,如果……他不是叛臣,而是被冤枉的,我該怎么做?”
那?聲音里有?點茫然。
魏元瞻沉默了一會兒,側過臉。
此值隅中,天?色溫潤,明?間透過來的光漫到圍屏上,勾出一副朦朧至極的影子。
大多時?候,她如陽光一樣溫暖灼人,而此刻,陷在陰影里的她,叫人心口無端一澀。
“做你?最擅長的事。”魏元瞻說。
“……我最擅長的事?”
爭取么?
知柔覆下眼睫。
“若我做得不好,牽連了無辜之人……也值得?”
她答應過父親,絕不會牽累宋府。可父親替她和阿娘經營身世?、庇佑十載,她的身份一旦宣露,在皇帝眼里,便是欺君。
父親信她,護她,她不能恩將仇報;若常遇清白,阿娘所受的種種委屈,她亦作咽不得。
“世?間之事,哪有?盡善?”魏元瞻望著屏風上的輪廓,很堅定地道,“無論你?要做什么,我都會與你?一起。風雨同舟,絕不相離。”
知柔微微一頓,搭在桶沿上的手不自主地攥緊了。
他是作出承諾便不會食言的人。
如此心意,她不知應些?什么,只?覺一顆心快從腔管里跳出來,回過神的時?候,眼睫漸漸濕潤了。
半晌,她抬手擦了淚,唇邊綻笑,沒頭沒尾地接了一聲:“我可舍不得。”
宋家,或是魏元瞻,都會安泰無虞。
過了午時?,魏元瞻讓知柔休息,自己出到屋外。
喪失的力氣早就恢復過來,臂上縫了針,亦算妥帖,她不覺得自己還需待在這,飲了口茶,起身準備回去。
才?打開房門,迎面碰上蘇都。
這次多虧他及時?相救,知柔對?他的態度轉變了,雖然還有?些?疏離,也不由沖他抿唇一笑,見長淮二?人不在,請他進屋。
她關上門,轉身對?他施禮:“昨夜的事,多謝。”
蘇都注視她一瞬,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