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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拂云間（廿一） 驕氣高大的男兒。……

墻上火光明滅不定, 地面潮濕，每踏一步，皆有微響回蕩耳中。

聲音漸漸近了, 須臾，一雙牛皮靴停于眼前，視線順著上移, 只見來人一領(lǐng)素紗道袍, 寬肩長身，氣息沉穩(wěn)。他下睨著眸子, 靜靜地打?量他。

男子回過神來, 目光輕爍：“她呢？”

一口一個“她”，張奉霖心覺可笑，手往顴骨上撫了撫, 又落下，背剪身后：“宋四?姑娘正忙，沒功夫來見你。倒是我?，對你頗感興趣。”

說話間，有獄卒搬來一張木椅，張奉霖掀著袍擺坐下, 將一腿搭于膝上，動作閑適：“說說吧, 你要見宋四?姑娘做什么？”

卻?瞧男子慢慢退離鐵欄，只字未應(yīng)。

“哐哐”兩聲，牢門被獄卒猛地敲一把：“將軍問話，你聾了不成？”

男子疏無反應(yīng)。

張奉霖臉上微微帶笑，兩手搭在椅側(cè)：“不急，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著。”

地牢昏暗, 飄渺的燈火仿若鬼影，男子幾經(jīng)煎熬，張奉霖倒自?在地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把心中所忖一一道出。

“宋四?姑娘一介女流，怎就?惹得閣下動了殺念？難不成……她身上藏著什么秘密？”

“……觀閣下這幅形容，真不似京里人，宋四?姑娘縱有仇家?，也當(dāng)與?閣下這般的牽扯不上。”

“影衛(wèi)？”他隔著牢門凝望著他，那人卻?跟鋸嘴葫蘆似的，并不說話。

張奉霖?fù)u一搖頭，抖袍子起身：“閣下一言不發(fā)，倒叫人興致全無了。”懶懶擺袖，立即有人拎串鑰匙進來，手中另提一物，看不清里頭裝了什么，唯有干涸的血腥味混著其他怪味撲面而?至。

這熟悉的情形令男子喉嚨發(fā)緊，唇角扯了幾下，終于破音吼道：“等等！……我?說！”

知柔多日馳行?，大腿內(nèi)側(cè)早給鞍具磨破了，生疼如火。在房中上完藥，她重理衣帶，走到階下站了站，白袍里填滿了光，暖洋洋的。

顧一圈周圍，默然?踱出庭院，循著外間廡房一路走，左轉(zhuǎn)右拐地摸索前行?。

地牢口岑寂森然?，似乎連蟲蛇都不愿經(jīng)過此處。張奉霖打?里邊兒出來，余光中隱約闖進個纖瘦的人影。

定睛一看，卻?是宋知柔鬼祟地朝這里探望，似誤入迷宮的蝴蝶，還沒瞧見他。

他嘴邊微微勾起了笑，走上前，說：“宋四?姑娘，你這是……在尋人？”

“張將軍。”被人捉了現(xiàn)行?，她倒不覺難堪，猶自?坦蕩地莞爾，“我?就?是閑不住，隨便?走走。”

聽?知柔的話，張奉霖順口道：“正好，我?眼下也無甚要事，姑娘若不嫌煩，不如一塊兒四?處轉(zhuǎn)轉(zhuǎn)？”

知柔不經(jīng)意地瞟一眼地牢，半晌點頭應(yīng)下。

“姑娘是因何離京？”

張奉霖從牢獄出來，腰間別了一只香包，縷縷不絕的氣味抵上鼻尖，知柔稍蹙了下眉。

少?頃，方道：“家?中手足皆掛念兄長，聞他遇險，憂心得不行?。適逢我?好山水，又是府里的閑人，這差事便?落到了我?身上，特意來尋大哥哥的。”

“你們兄妹感情倒是甚好……真可惜，我?家?都是兄弟。”他笑喟一聲，轉(zhuǎn)目睞她，“既見到了，姑娘預(yù)備幾時還家?？苑州與?京師相去甚遠，近來也不甚太平。”

“就?這兩日吧。”

“那人——姑娘可還要帶走？”

張奉霖驟然?提起，彼此都知道他在說誰。

知柔把他一望，對上一雙漆如深井的眸子，瞧不出半毫情緒，便?撇撇嘴，裝作小性兒：“自?然?，他傷了我?的馬，我?還有賬未跟他清算。”

說著停下腳，直截了當(dāng)?shù)氐溃安蝗鐚④姮F(xiàn)下就?把人給我?吧。”

如此直快，張奉霖訝然?看她一會兒，嘴上說好，垂眸又笑，抬袖引她返身，先后往地牢回行?。

乍來的陰暗令知柔有片刻不辨方向，張奉霖走在前頭，時不時側(cè)身停下，等她跟上了再繼續(xù)抬足。

彎彎繞繞地行?了一程，未至幽室，遠遠便?聽?見呼喝聲不住送來。待到了跟前，獄卒不再開口，退步讓張將軍。

室中兩盞油燈還燃著，沉沉的光照下，男子與?幾名流寇皆倒在地，裸裎上身，其中一人胸膛塌陷，肋骨似穿出皮肉，駭人非常。

見此，知柔胃腹燒灼，倉皇轉(zhuǎn)身扶住石壁，喉口抽動幾下，幾欲作嘔。

張奉霖睇她一眼，從懷中掏出一方素帕橫與?她，她隨便?接了，卻?不曾使用。

“怎么回事？”張奉霖扭頭質(zhì)問道。

“回將軍，小的也不知怎么……那幾人忽然?吵了起來，先是口角，后來又動了手，攔也攔不住……”

“攔不住？這行人進來不過半日，口供未審，人便?死了——你們是領(lǐng)俸當(dāng)差的，還是來看熱鬧的？”

他聲音略揚，褪去了平日頑笑，面色涼涼的，極顯威勢。

看守的獄卒忙不迭跪下：“將軍恕罪！小的實?在不敢有意疏忽！那幾人斗毆起來瘋了似的，小的勸了、拉了，也挨了幾拳……請將軍寬宥！”

內(nèi)室里死的，正是知柔捉來跟了一路的北人，他死狀那般，也沒什么可繼續(xù)察看的了。知柔與?張奉霖說了一聲，匆匆折返。

見她離去，他猶訓(xùn)斥了獄卒一通，方才大步追上她，道：“姑娘可好？是我思慮不周，不該讓你進這污穢的地方，你若有所閃失，照云恐怕饒不了我。”

知柔似未抽回神，憑他在耳畔說著什么，她只顧逃一般朝外走。

直等重見天?光，堪才透了口氣，顫動的睫羽漸漸平穩(wěn)，對身邊人道：“張將軍忙罷，我?識得路，自?己回去便?是。”

“我?送送你。”

“不敢勞將軍，將軍留步。”一施禮，旋即離了圍墻，快步踅回庭院。

專門服侍知柔的護衛(wèi)楚嵐見她臉色不好，忙放下手中物什，近前攙扶她：“姑娘是怎么了？”

知柔道：“去找兄長，就?說我?們明日起行?。”

楚嵐提眉擔(dān)憂，得她催促，只好撒手領(lǐng)命。

回到屋內(nèi)，知柔取水連飲，雙眸盯著案面發(fā)了會兒呆，心緒才一點點真正收復(fù)。

不禁開始回想，大哥哥曾說這位張將軍是戶部侍郎之子……張大人，她卻?從未開罪過，張奉霖為何要殺她擒的人？總不會是他從那人口中撬出了什么？

無論如何，苑州她不能再留了。

地牢中的事，宋祈羽夜里方才聽?聞，親自?走了一趟，勘查尸體。要說是斗毆而?亡，實?有些牽強附會。

暗忖道，張家?與?宋家?并無嫌隙，張奉霖亦非嗜殺之徒，斷不會無故在地牢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