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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皇蹬開衾被,坐起?身,才將魏元瞻從腦海里?請出去?,景姚的影子又鉆了進來。
知柔額心不由皺起?,久思無解,索性下地穿衣,悄然出帳。
今夜無星辰,火塘中炭火微明,偶爾蹦出細微的“劈啪”聲。
突然一陣夜風吹過,樹葉的影子在地上時聚時散,景姚佇于樹下,雙袖自抱,仰首凝望頭頂一輪清輝。
“沙沙”的足音自后響起?,她猶似未聞,及至那聲音越來越近,忽于空氣中嗅到了一種熟識的香氣,是?紅花的味道。她一驚,回頭便見知柔停在不遠處,瞧她望來,揚唇笑了一下。
“姐姐也睡不著嗎?”知柔一步一步走近,將腰間香囊扯下來,遞給景姚,“那時我夜難成寐,姐姐特意制香囊為我安神。這是?你?在蘭城贈我的,我一直留著。香猶未散,姐姐試試?”
手?向她微抬了抬,清淡的藥香觸至鼻尖,她方回過神,連忙奉舉雙手?,待要接下。
怎想手?背一熱,卻是?知柔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將香囊放進她掌中:“三姐姐沒有惡意,她非是?針對你?。”
景姚抬起?臉,怔怔望她,覺出她動作里?的親善,眼眶不免濕潤了兩分,垂睫低語:“我知道的。”
此間草野茂盛,知柔雖膏沐過,卻也不嫌,疏放地在草地上坐了下來。與三個月前?,景姚認識的“知柔姑娘”毫無差別。
她仰頭看她:“懷仙待你?好嗎?這幾個月,姐姐一直在她府上?”
景姚點頭,羞于令她仰視自己,忙不迭坐到她旁邊,只?簡單回道:“殿下并未苛待我。”
知柔的眼神如有實質地凝望她一會兒,復投回前?面清溪:“白天的話,姐姐還不曾回復。”
她們白日并未有過多交談,景姚一時不明就?里?,便聽她的話音如泉音般淺淺送來:“到我身邊,是?你?自己愿意的嗎?”
聽清這句話,景姚的背脊不覺繃緊,十指收蜷,不知如何作答。
知柔也不催促,仿佛玩伴間信口一提。兩人都不說話的時候,她將靴邊草葉折下幾枝,隨手?編著什么。
四周獨剩流水和山風的聲音。
景姚用余光看她,慢慢側首,她似有感應一般,旋即側過來,四目交匯。
月光從葉隙間篩落,碎玉一般點人漆眸。
知柔的眼睛漾著一抔淡淡的棕水,潤澤剔透,景姚莫名想起?了草原上的無數日夜。
若非貴人指使,她的確,很想留在知柔身邊。
遠處火炬的光微弱了,景姚低聲啟口:“知柔,你?還記得剛到北璃那年,你?策謀入軍,欲南返燕地,曾問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嗎?”
憶及舊往,知柔垂睫笑了笑,把手?里?編好的小鳥放到一旁:“還好當時姐姐未應。肅原一戰兇險,是?我年少輕狂,自以為是?,所幸沒有帶累了姐姐。”
“不是?的,知柔。”聞她自笑,景姚來不及思索,只?欲將胸中所想全部剖露給她。
“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縱荊棘遍野,你?都能走出一條無人敢行的路。我很喜歡你?,真的……若沒有你?,我在和親途中就?已經死了,哪還能茍活這么多年?”
“我已沒有親人在世?,無本無根,你?不同。你?的父母手?足惦念你?,盼你?早日還家,平安無恙。那時我若隨你?南歸,只?會成你?阻礙。”
“我決計不想拖累你?。”
知柔神色微訝,直直注視對方純凈的眸子,她的語氣,幾如一道誓言了。
“知柔,我的心意彼時如此,今猶未改。你?愿信我嗎?”
……
翌日清晨,綿綿細雨濡濕了魏元瞻的衣袍,他?馳馬穿梭林間,似乎昨日不曾盡興,今朝開弓連掠,一箭方落,已再引弦。
一時間樹影搖亂,幾片青葉“簌簌”旋下,捎其?肩袖。
長淮在后追趕,不知主?子怎就?這般精力旺盛,直到獵到白麎,他?方才收手?,拂了拂肩上落塵。
正此時,打馬聲由遠及近,到了跟前?,蘭曄翻身下馬,后邊還從著幾名宮侍:“世?子,殿下要見您。”
魏鳴瑛隨皇太孫來此,除昨日夜宴上,還不曾單獨與魏元瞻敘話。
眼下,她在帳中低眉賞玩什么,聽外?面動靜,把畫一撇,推案起?身。
魏元瞻進來,底下人便都束手?退了出去?。
他?大步走到中央,僅一眼就?將姐姐的面容精氣打量個遍,心底稍安,隨后單膝下跪向她行禮。
帳內只?他?二人,魏鳴瑛看他?是?故意作這一禮,索性令他?多跪會兒,沒叫起?。
魏元瞻騎裝未換,緊實的腰帶收束出一段勁瘦的腰,發袍沾了點點濕意,倒襯得他?異常風流。
見她不應,他?抬眸對上她的目光,語氣帶著笑,樣子卻是?信誓旦旦:“不知殿下有何差遣?刀山火海,臣絕無推辭。”
“你?便與我貧吧。”
自魏鳴瑛入東宮后,姐弟二人的針鋒相對無影無蹤,可時不時地,魏元瞻總一副討打的德性,像是?故意引逗她。
“你?可知昨夜,孫夫人給母親送了一份大禮?”
魏元瞻起?身往椅邊邁了兩步,聞言挑動眉峰,一臉不明。
魏鳴瑛道:“怡國公季子孫思仁,如今的戶部尚書,亦是?太子妃的親弟弟。他?家中三子二女,長女已有婚配,次女年甫及笄,尚未定?聘。”
言至此節,魏元瞻聽出些?眉目,不知是?不耐煩還是?怎的,一張清朗的面容倏忽冷了幾許,按捺著沒有吭聲。
方才還嬉皮笑臉的人一下變得漠然,魏鳴瑛了解他?,刻意停頓了一會兒,斟酌著啟唇。
“此事,我入宮時曾向皇后殿下提了幾句,殿下面色不改,可我瞧著,她是?不樂見這門親事,卻也不欲插手?。”
昔年,孫氏一門輔佐二皇子登上儲位,其?功不小。皇后縱然對孫家如今的心思感到不怠,亦不好駁其?顏面。
魏元瞻恍然想起?上次入宮,皇后曾勸他?,若他?有了心儀的姑娘,早些?定?下的好。
原是?如此。
怪不得今年春蒐,皇后未曾現身。看來她是?默許了孫家所圖,卻又寄望侯府能自斷此事。
“母親那里?何意?”
“母親自是?中意這位孫二姑娘,然父親對其?父頗有微詞。不過,孫大人的身份擺在那,又是?女家,倒也不能輕辭,恐失了體面。”
官場中,最?看重的,便是?彼此的面孔。
魏元瞻緘了片刻,眼里?并沒有多少躁郁,反而是?一種矯飾過的沉穩。他?沖上首略施一禮,掉過身便走。
甫行兩步,就?聽魏鳴瑛斥道:“你?站住。”
魏元瞻背對著她,冷冷收足。
“你?想做什么?”
“去?見孫大人嗎?”
“我今日喚你?前?來,不過要你?知曉此事,日后多加避讓。此樁親事乃長輩之間斟酌商議,父親未曾打算叫你?入耳。你?貿然求見孫大人,不覺太無禮了么?”
她接連三問,一字一句如同咒法縛在魏元瞻身邊,他?雙拳緊攥,咬了咬腮。
魏鳴瑛提步走了上去?。
陰雨天,帳中光線灰蒙蒙的,只?在上燈的角落氤氳著薄光。他?大半張臉都被籠在青色里?,一雙英挺的眉毛向額心顰蹙——魏鳴瑛見識已多,這是?固執著呢。
“父親說你?少年氣盛,我看,真是?一點不錯。”
見他?不為所動,她微微靠近,企圖抵上他?的目光:“生?氣了?”
魏元瞻偏過臉,嗓音里?滿是?無奈:“姐姐……”
她退后些?許,少頃又聽他?道:“這里?悶。”
“成,你?與我出去?走走。”
話落,魏鳴瑛錦靴行至帳門,身后的影子卻沒跟上。她轉過頭,笑了一聲:“怎么,你?是?想去?見四妹妹?”
魏元瞻聞言邁上來,眉頭仍緊皺著,只?顧往外?走,丟下一個難辨真偽的話音:“不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