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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柔兒?說,馮公子曾居北璃,今年年初才回到燕京。公子是……如何去?的北邊?”凌曦問。
蘇都默然片刻,覆下眼睫:“晚輩幼時家逢變故,與親人離散,一路向北流亡。幸蒙北地一獵戶相救,方得茍全于世。”
家逢變故,親人離散。
這幾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語調是平和的,卻并不自然。他垂著眸光,一副晚輩聆聽尊長教誨的姿態,背脊端得直,未曾抬眼。
凌曦鼻尖先酸澀起來,喉中如堵物,視線一刻不離他身。
實話說,面前的青年沒有一絲琛兒?的影子,他內斂安靜,衣裳普通,放在膝上的手很?硬朗,膚色比常人偏深一些。
細瞧他的五官,那對挺拔的眉骨似承繼了常氏血統里?的特?征,因?低著眼瞼,難觀全貌,可這樣一個人坐在身前,她怎么?都覺得不錯。
若真是琛兒?……心?仿佛被一雙巨手碾過,發疼發滯。
凌曦不敢想象,那張揚驕縱、雖尚武,卻仍有一身清貴公子作派的孩子,究竟經歷了什么?才能在草原安身,又是受過怎樣的苦楚才會變得如知柔所言,成為一個行走刀尖、鐵腕嗜殺的修羅。
稍在腦海中描繪她缺席的十數載,不知何時她已支撐不住,只能用?掌腕用?力嵌著腿面,急促地喘著氣。
蘇都看見?她的動作,頃刻起身走到榻邊,伸手扶住了她。
須臾,凌曦抬眸,對上男子垂望下來,與知柔、常遇一模一樣的眼睛,那里?面飽含情感,復雜,厚重。
她忽然不知該說什么?,也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方得以令她不在孩子面前失態。
房門“咿呀”一聲,知柔的身影悄然退了出去?。
手臂上的力道隨之稍釋,他慢慢直起身,與她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偏首睞了門扉一瞬,沒有說話。
知柔的離開,凌曦明顯察覺到了什么?,然不敢篤定,兼因?心?緒激動,那分不知名的念頭便叫她暫且擱置了。
她聲音低啞,復望向他,嘴邊含著一點?微笑?:“柔兒?是坐不住的性子,跟她兄長一樣。她尚未出生前,她的兄長便盤算著要教她攀藤摘果、覓水撈魚。只可惜,他們沒能一起長大……”
聞及此,蘇都強忍著喉間涌動的疼痛,重新坐了下來。
榻上的人影有些羸弱,語速變得慢了,澀然道:“公子所逢巨變,這兩?個孩子也經歷過,只是柔兒?太小,琛兒?……他那時也才七歲,原本?富貴天成,眾星拱之……那年的冬天一直下雨,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出京城,去?到那樣遠的地方……”
蘇都回憶昔年血肉模糊的雙足,他當時便已不覺疼痛,唯有思念和仇恨充斥周身。
若他再怯懦一點?,抑或對雙親的眷戀再深一點?,伯顏就不會有機會帶走他。他亦無法如今時這般,親身面對阿娘。
他欲出言寬慰,然而注視她布滿疼惜的眼睛,胸腔驀地緊了幾分。
謊言溢不出口,真相又太叫人傷情。
許久之后,他低低道:“心?之所向,終有歸期……已是最善的結果。余下的,無足輕重。”
凌曦不知自己究竟想聽見?什么?。
他所經所歷,她難以釋然;若真得他傾訴,她又恐自己不忍聽。
最后抿出一個笑?,眼角帶淚,已有一行沿著她腮邊滑下。凌曦匆匆拭去?,轉過頭去?看窗外正?踱步的人影。
“她幼時見?旁人都有兄弟姐妹,總是艷羨,見?到年長些的孩子,便將‘哥哥’‘姐姐’掛在嘴邊,很?討人喜歡……有一回,她跟私塾里?的孩子在河邊嬉水,我去?接她的時候,她牽著一個男孩的衣袖,不肯放開,那時她才四歲。”
憶及此,凌曦沒忍住笑?著搖頭,入窗的風吹拂鬢發,她抬手抿過。
“回到家中,我問她,是不是那個孩子欺負她了,所以不肯放手。她搖搖頭,說不是,她只希望自己也有一位兄長……”
蘇都的目光透過窗扇,落在那個與他擁有同樣血脈的女?子身上。
幼年的記憶于他而言已經褪色,但是望著知柔,胸膛里?總會生出一分色彩沖上眼眶,膝上的手慢慢握緊了。
后來,在很?長一段靜謐中,凌曦忽聞一聲低得幾乎聽不到的“母親”,眼皮劇烈地顫了一下,看向蘇都。
他彎起沉重的嘴角,喚:“阿娘……”
終難以為繼,凌曦眸中的淚水幾如雨下。
那日以后,蘇都得空便往宋府,閉口不談自己在北璃的往事,不過偶然詢問一些當年的微末細節,恐知柔見?狀多思,她幾番支開她。
此舉竟讓知柔煩心?更甚,凌曦早該覺察的。
知柔想要兄長,但瑾琛對她而言,不是兄長那么?簡單。他們彼此缺失的情意,怎可能因?身世如此,便欣然受之?
雙目被漸漸曬進?屋內的陽光刺得發疼,凌曦將手覆上去?,握住知柔。
“我和琛兒?并非避你,是我不愿叫你沉入這些過往……保護你們原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柔兒?……”
聽她微哽的嗓音,知柔手在發顫。
霎時間,什么?話也說不出了。
指節微微收握,回攥那雙被歲月侵蝕,骨感更重的手,喉口吞咽了一下。
尚未啟唇,又聽見?她道:“我明白,你不喜我囿身宅院,對你有所隱瞞,可我只是……只是害怕。你離開我的那三年,我真的……”
凌曦語意忽滯。
知柔北上,她沒有一日能夠安寢。
基于五臟中相似的情緒,時隔十數載,再度沖襲上來。她一次次記起常遇,記起所有常家的面孔。
若非知柔,她當年定會毅然決然地回到常府,斷不會讓任何人奪走瑾琛。
她已失去?過一回,何堪再忍受第?二次……剖心?剜骨之痛。
偏命運弄人;偏偏她的知柔,渾然不覺此行一別,或許難能相見?,猶反過來寬慰她,稱自己會拼盡全力,一定,一定回到她的身邊。
是自己沒把知柔護好,她無比自責,亦深曉知柔的秉性。若將舊事盡訴于她,以她沖動赤誠的性子,如何不會行危險之事?
室內的輝光,將凌曦和知柔的影子印在隔扇上。
“我不敢將一切都告訴你,因?為這些本?就不該由你來承擔,我也不想看著你,不顧己身地為我……”
話猶未全,兩?條手臂自她腰間穿過,緊緊擁住了她。
知柔外放、濃烈,從小就喜愛把自己塞到她懷中,“咿咿呀呀”地暢說不停。待她逐漸長成,與凌曦雖然親密,卻不再跟小時候一樣黏她了;凌曦表達感情的方式是傳統而含蓄的,鮮少如今日這般直白,更遑論主動接觸。
是以,在知柔剛回京的那天,她都沒有去?擁抱她,眼下被她用?力摟著,才發覺自己對這個懷抱也渴望了太久太久……
她抬起胳膊,把她的肩膀壓入懷中。
“我不問了,阿娘……”知柔嗓音低低的,潮熱的氣息臥在凌曦衣上,灼燒她肩頸的肌膚。
話說開后,知柔在樨香園待了良久,破天荒地與凌曦談起草原之事。她言笑?晏晏,直把太陽說到西頹,才從樨香園辭去?。
夜晚,屋內燃起燈。
知柔大半張臉浸潤在燭光里?,手中正?一筆一畫厘弄常遇案的線索,不知緣何,忽將筆一投,已成的紙張被她卷起捏皺。
魏元瞻食言了。
這不像他。
知柔手指在揉成一團的廢紙上握了又松,實在有些著急,她想見?到他,就現在。
當即起身換了一套利落的衣裳,才往外走,星回迎面撞上來:“姑娘要出門?這都戌時了。”
知柔一邊朝院首踏步,一邊扭頭對星回道:“星回姐姐,你快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星回哪肯離開?她步履不停地追著她,自打上次,四姑娘有了夜不歸府的先例后,她心?里?總有些顧忌,便問:“姑娘是去?哪兒??”
知柔答得實誠:“我去?見?魏元瞻。”
“這樣晚,姑娘有什么?話不能等明日再說?萬一三姑娘又來找您,我真不知該如何做了……”
她話才說完,知柔腳下停頓,安撫似的答她:“三姐姐若問起,實言以告便是,她都明白,不會為難你我。”
星回聽她這么?說,忽覺得哪里?不對:“姑娘……”
這一聲太輕,也太遲了。
知柔一個閃身進?了絕珛。
那是三姑娘的院子,星回沒有再跟。
未幾,知柔從最短的路翻到曲妃巷,駕輕就熟地取了馬,一路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