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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瞻松展眉宇,感受到掌中的柔荑比剛握住時?燙了許多,有?些?不肯放手。
他另起話頭道:“我?送你?回去。”
知柔遠遠瞄了蘭曄一眼?,五指像一尾魚掙游出?來,隨后才應他:“好。”
魏元瞻本是微醺情動,經過屋內那一遭,神思徹底清明。上了馬車,知柔與?他相對,他一雙深目駐在她身上,如筆描摹她。
幽閉。獨處。對視。
知柔不禁記起剛才,掌心虛攏,咽了咽喉嚨。
“盛星云,”她嗓音稍滯,“他也要南渡嗎?”
“他會留在京中?!?
知柔似乎安心,覆下睫羽。
魏元瞻的視線仍未移開。
她今日穿的淺云色,從頭到尾的藍,如此素雅之色在她身上也顯得溢彩流光。魏元瞻瞧著,當下便想詢她城郊宴會一事,又擔心問得不好,觸她霉頭,不如回去聽長?淮交代。
于是挑挑揀揀,他竟問起了蘇都:“你?與?蘇都相處得如何??”
“他……”知柔蹙起眉尖。
自她去過馮宅以后,與?蘇都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他的行止變得和在北璃的時?候一樣,不溫不火,不疾不徐,表情是單一的,仿佛沒有?什么能夠刺激他的情緒。
如此很好,至少共處一室不會感到窘迫。
初時?閑暇,他會到宋府親自陪著阿娘,后面似乎事務繁多,倒是來得少了;她隨口問他什么,他都會答,但總覺得缺了一些?,有?點古怪。
直到兩?日前,知柔與?蘇都在藏書樓敘話,驀然有?人上來,是他的手下趙訓。
所有?往來馮宅的人都識得她,說話并無避忌。那天,趙訓剛一張口,蘇都兀地將他打斷,眼?神沒朝她身上過一眼?,但她能察覺到——
“他好像在防著我?。”
蘇都不信任她,無可厚非,畢竟除了兄妹之名,他們不曾像真正的兄妹一般相處,沒有?那么多情感;她的“可靠”也僅限于底線之上,蘇都不敢交付全心,她完全理解。
只是讓她去馮宅的人是他,戒備的人也是他,兩?相矛盾,在她看來便有?點形似玩弄了。
光照適宜的車廂內,魏元瞻眼?中神情幾度變幻,少頃,他忽然說道:“我?去見了袁大人。當年之事,或許另有?隱情。”
知柔有?些?意外,亦不解這?與?蘇都有?何?聯系,他怎會突然提起?
她掀起眼?簾,直視魏元瞻,聞他道:“袁大人素嗜兵法,自常少將軍在衛嶺一戰克敵后,袁大人便開始研究他的每一場戰役。他們二人志趣相投,可算知己??!?
衛嶺一戰,非常遇初臨沙場,然此役以寡敵眾,反敗為勝,使年僅十七的少將軍成了國?朝傳奇般的人物。
此后,常遇更是連戰連捷,鮮有?敗績。陛下對這?位過分年輕的武將十分寵愛,不僅讓他掌西南軍權,還賜他尚方?寶劍,允他戰事先斬后奏。
“朔德六年,北璃與?我?朝訂盟,陛下召常將軍回京,他入京的日子比國?朝預計的晚了半季。而在他尚未班師前,塞川一戰使我?軍喪失了一半精銳,京里口風已無利于他?!?
塞川字眼?,知柔在袁兆弼的手札中讀到過,也記了下來。在她翻出?瓦間信件的第?二日,去書房請教了父親。
塞川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然而常遇誤判敵情,將大部分軍力部署在谷口,軍隊之間難以策應。此戰慘敗,軍心大跌,京中更有?甚者稱常遇與?北人通謀,故意送其“投誠之禮”。
京城的妖風到底刮不到邊塞,常遇吃了敗仗,并未沉溺其中,而是在北璃軍大捷后即刻發兵突襲。
常遇的騎兵比北人更雄更悍,不僅從四面八方?擊潰敵人陣營,還給他們造成了極大的心理恐慌。這?一戰后,北璃軍潰不成兵,沒過多久,北璃可汗不得不派出?使臣向燕求和。
“聽袁大人說,陛下當時?尤其愛惜常將軍。久受陛下倚重?的諍臣董學顏曾上諫,言常遇通謀北人,朝廷以‘陷害忠良,離間君臣’之罪將其逮捕下獄,判了流放西舜?!?
“他既如此得圣心,又是為何?……”知柔斂眉。
魏元瞻的聲音一直很低,除了她,連坐在車軾的蘭曄都聽不見里頭半點兒聲響。
“有?人向陛下呈了一張素箋,雖不曾用印,但那筆字,陛下認了出?來。”頓了頓,“那封信箋原是送給北璃可汗的?!?
常遇的字,知柔在馮宅見過。
鋒芒剛勁,錚錚鐵骨,卻又不失華美。要習這?一筆字,非易,亦非尋常人可仿。
知柔這?些?天從馮公口中聽聞了一些?常遇的故事,不是講他如何?忠,而是以旁觀者的口吻平述他的經歷。
他能單槍匹馬混入敵營,且全身而退,足見其非無邪良善之徒??扇粽f他通敵,那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他有?心,誰能攔到他的書信?
一語落下,車廂內緘了片刻。
知柔手搭座沿,手背瞧著修長?潔凈,須臾,指頭動了一下。
“他身邊有?人背主??!睅缀鹾V定地開口。
她思緒敏捷,魏元瞻預見她的回應,時?下面容不改:“塞川失利后,玉陽軍中多了一位‘辛夷公子’,與?常將軍坐臥不離?!?
知柔還待他的下文,就見他一對濃眉略鎖,盯了她好一會兒,仿佛在斟酌。
不多時?,聞他續道:“傳言此人姓凌,也有?人說他姓宋?!?
知柔睫毛微顫,手指忽然僵硬起來。
她費勁收攏,語調平穩:“蘇都想錯了,那人一定不會是我?父親?!?
“我?也相信不是姨父。”魏元瞻毫不質疑。他看著知柔,火光忽明忽滅,她的手從座沿無意識摸上腰間,只有?一塊玉佩潤澤輕閃。
她不安定時?,惟有?刀鞘上的暗紋能使她紓解兩?分。
短刀不在身上,她抬起臉,回視魏元瞻。
他不玩笑?的時?候,黑白分明的眼?睛如雪明澈,專注著看一個人,眼?睛是有?些?溫柔的,也很有?力量,像一只大手撫摸她的頭發,悄悄堅定其心。
這?種時?候,知柔才會感受到年齡上的差異——
一歲之差算不了什么,她鮮少覺得自己?比魏元瞻稚齒。但現在,他有?點像個哥哥,知柔的心溫軟下來。
“你?是怎么讓袁大人與?你?談及過往的?”她扇了扇睫。
“投其所好。就像……”魏元瞻的話像在哄孩子,更像承諾,認真得讓知柔剛剛平定的心一剎又揪緊了。
“你?若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只要你?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