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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似酒濃(十八) 她看著他,顯得柔情萬……
京郊, 長風營。
忽然加深的春意令空氣中布滿濕潤,日頭漸高,穿戴鐵甲的士卒們在演武場上?直挺挺地站著, 汗水浸透后背衣物,上?頭不發令,無一人敢動彈。
其中一個年紀尚幼的男子肩背直正, 脖子沒轉一厘, 壓著嗓音抱怨:“我就說上?回那些話被他聽見了吧,瞧, 他開?始尋法兒整治我們了!這要?是暑日, 兩個時辰一站,肺腑都熟了!”
很?快迎來搭腔:“新官上?任三把火,放在哪兒都一樣, 只是咱們這指揮使燒刀慢剮……”
“爾等此言,未免小人之心?”后面一個容貌斯文的士卒聽見他們說話,忍不住抑聲截斷。
接著又道,“我觀魏指揮使一身正氣,與之前的幾個都不一樣,不過?年紀輕些, 然軍中自古不乏少年英才。再者?言,魏指揮使出身高門, 家學深厚,豈會如你們所說,肚量......”
“高門出身的心才黑呢!你懂什么?”最先碎嘴之人嗤著嗓子駁道,因不敢動,議論便也形同?自語。
這位新來的魏指揮使上?任不到半月,人影寥寥可見, 軍令倒是下得勤。
今晨薄霧初散,長風營一眾便已待命于此,站了怎么有兩個多時辰,縱是不放餐,一滴水也未點?唇邊,這個魏世?子是要?熬死他們嗎?
士卒們周身站得僵硬,卻始終沒一個人現?出多余的動作,大約是麻木了,逐漸連抱怨都憋在腹里,又等了許久,終于見到傳令官的影子。
馬蹄如鼓而來,隨即駐下:“指揮使有令,飯已備好,所有人去餐休整,午后繼續操練。”
得此令,眾人紛紛卸下端成鐵板的脊背,一瞬間低語聲起,三兩一隊地走向灶區。
剛一抵達,號角聲遠遠飄來,正是宣示用飯之時已至,便有人納罕地咕噥一句:“這魏指揮使倒是每次都掐著時間,沒叫咱們忍餓過?……”
“這就把你收買了,瞧你出息!”
“我也沒說錯啊……”
營房外,長淮站在臺上?看了一會兒,轉背進入帳中。
魏元瞻正舉著兵書推演沙盤,那張雋美的臉被書遮擋一半,露出長而深邃的眼睛,睫毛微垂著,狀極專注。
長淮靜步踱過?去,偷瞄他的表情,語氣低弱:“爺,您當真不是在同?東府那位置氣吧?”
皇太孫大手一揮,主?子便不得不來此赴任,一個正五品的指揮使,還不如待在蘭城。而今身處此地,還需忍受那些難聽的流言,主?子若因此心生怨念,他自是能夠體諒。
魏元瞻似乎被他的話惹得發噱,唇角微勾,卻沒有玩笑的神色,淡淡睇他一眼:”你認為我在和東宮置氣?”
長淮猶豫著:“若非與殿下生氣,難道是外面那些……”
魏元瞻折身回到幾案,把兵書撂下:“士卒多嘴,是因為無事?可做;不服新官,是因為沒有期待。我同?他們生什么氣?太孫殿下的東風,載我至此,然我真正得此官職,終究是那位的意思。”
他拿巾子擦一擦指尖,言至末尾,話聲中摻了一許嘲諷的笑,“長風營安逸得太久了,眾人疏懶,輕忽軍紀,若不是他們懼我‘背后靠山’,今日操練,該倒下一片了吧?”
先前的曹指揮使,聽聞是寒門庶族,從前受過?的折辱太多,一朝改頭換面,性情極為扭曲,他待下嚴酷,功績上?又固守無為。
去歲秋操演武,陛下見長風營毫無戰陣之風,當場震怒,斥曹恒尸位素餐、誤國誤軍。隨即下旨革去其官職,命錦衣衛查辦,另諭兵部選賢接任,待來年再行檢閱,如再犯,皆治以軍法。
魏元瞻來之前,已有兩人待了剛過?一月,便忽生病恙請辭。這么一個燙手山芋,虧得皇太孫為了將他留下來,說得跟恩賜一樣。
他起初不知情,已然氣憤,如今知曉內幕,受著委屈,還要?聽人議論,有點?脾氣也是難免。所以他不愛露面,是不愿看見那群烏合之眾。
但人既然到了這里,便別無選擇。
這支兵馬再爛,他也得扶起來。
魏元瞻打定主?意,自然不將怨氣放在心里:“我若和他們一塊兒混吃等死,到時候陛下校閱,連累的不只東宮,還有父親。”
言及此,大約想?到誰,冷肅的神情忽然和暖兩分,不著調地說了一句,“我還指望父親替我求娶新婦呢,侯府不能有變。”
自昨日起,魏元瞻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悅,長淮原本納悶,時下一品咂,詫異地撩起眼:“爺和四姑娘……”
魏元瞻卻是一笑,走到帳外吩咐傳令官:“下午操練陣法,出錯者?,自領二?十軍棍。”
“是。”
傳令官領命退下,蘭曄的身形從遠處飛馬而至,遙遙勒定馬,翻下來,快行到魏元瞻跟前,奉上?一物。
“爺,四姑娘派人送來的。”
魏元瞻筆挺的肩背頃刻松弛了些,一伸手,接到掌中,玉白色的瓷瓶,是傷藥。
他的手經上?次折損,確未痊愈,有些淺淡的傷痕織在手背上?,只不過?他并不懼疼,在他是小傷。
知柔昨日看見了。
一想?起昨日種種,魏元瞻心里甜蜜,嘴角便上揚起來:“她可有說什么?”
蘭曄如實回復:“四姑娘說,她今日要?去馮宅一趟,不知幾時歸,勿等。”
這是回應他當時的話么?
——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
魏元瞻沒忍住低笑了一聲,把瓷瓶塞入懷中,隨即牽馬跨上?馬背,吩咐蘭曄跟上?,復撥轉馬頭,打馬朝營外而去。
馮宅隱于春曉街最幽僻之處,宅宇不甚恢宏,若細觀之,隱約漫出一種伶俜的味道。
知柔上?前叩門,聽里頭有些動靜,她又規矩地后退一步。
門由內打開?,一個面瘦的中年男人現?于其中,銳利有神的眼珠在她身上?端詳一會兒,不待她開?口,他已恭敬道:“小公?子請進,隨我來。”
知柔壓了壓下頜以示禮,抬步入內。
馮宅人口少,一路進去并未察覺幾道人影。
至一間寬敞的廳房外,知柔看見蘇都正與一位老者?談話。他容止可觀,單神情都能瞧出禮敬,和先前那種狂妄的感?覺不同?,今日的他,像一個沉默循禮的士族子弟。
“主?人,小公?子到了。”領知柔過?來的男人向內稟告。
老者?依聲轉眼,扶幾站起來,行動有些遲暮,身上?衣袍松垮垮的,好幾處損得褪色了,清亮的光線照在屋內,那張窄長的臉顯得滄桑,眸子卻出奇透亮,凝望住門口。
知柔被他瞧得有些局促,倒未展露出來,走上?前朝他作揖,想?了想?,喊道:“馮先生。”
馮翰點?一點?頭,聲音如其人一般低沉:“好,好,不必虛禮。”
面上?帶了些微笑,很?和藹,眼中卻有知柔看不懂的情緒,說完這話,他慢騰騰出到外面,把屋子留給?兄妹二?人。
“坐。”蘇都攙完馮翰,重撩袍子跨回來,指一指身旁的圈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