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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似酒濃(十二) 少年將軍,明艷才女。……
雨水敲打瓦當?, 珠簾一樣自頂端墜下來,宋從昭執傘立在廊上,身后樹葉正被?風推得微微晃動?。
星回舉傘在知?柔身側, 眼下見狀,忙屈膝喚了聲老爺。
知?柔把唇抿緊了,眉頭?微蹙, 沒有出聲。
“姑娘, 老爺來看您了。”星回悄悄喊她。
她往前走,星回動?身跟上。
到了宋從昭面前, 知?柔艱澀地張了張口:“父親……”
宋從昭頷首應下, 繼而屏退星回,與?知?柔二人在廊上緩步。
久未還?府,她險些忘了宋氏府邸有這般深廣, 兩人一路朝水榭走著,四周靜謐,只剩下細碎而不單調的雨聲。
銀絲斜了一些進來,涼氣氤氳。
知?柔不解他的來意,一時間,竟不知?該拿出何種做派面對。
初到京城時, 她怨恨父親,阿娘說他有苦衷, 她不愿理解。那段時間里,她對宋從昭面上尊敬,似有若無地,總會給他擺點臉色。
但是父親之位,他一直扮演得很好。在宋府的五年多,他教導她、愛護她、包容她, 面面俱到。
知?柔心里有些說不出的難受,手指蜷了蜷,終歸沉默著。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出了長廊,雨滴拍滑在傘面,撲撲作響。
宋從昭睞目看她一眼,兀然發?問:“還?在傷心?”
知?柔聞言驚怔,把頭?抬了起來,回望著他。
雨傘遮蓋了一片天?光,宋從昭的臉容在陰影下分外平靜,嗓音也是溫潤的,如話家常:“其實?你母親與?我,曾是危難之交。”
他忽視知?柔的震愕,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當?年我宋氏一族被?先皇冷落,我父遭奸邪之人陷害,身陷囹圄,我為了替父親翻案,得罪了不少人。其中有一望族子弟企圖阻止我,當?我趕至證人宅中,已是尸橫滿庭,死士環伺。”
“見那情景,我心下大駭,只得奔逃……那會兒離我最近的蔽身之處,乃凌氏護持的臥云寺,我便是在那里遇見了你的母親。”
話聲伶仃落下,知?柔攥緊了身側冰涼的手。
阿娘和她的身世,他居然從始至終都知?道。
宋從昭靜靜說著,回憶往昔,眼底放出一縷哀色。
“凌公?的獨女,出身貴重,性情灑脫,我在京中聽聞她不少事跡,亦見過上百幅畫像,幾乎是在我看見她的第一眼,便知?曉了她的身份。”
“我向她求援,她遲疑著,后來那群死士闖入寺中,她捉起我的衣袖,帶我跑進一處暗道,救下了我。”
暴雨如注,少年宋從昭與?凌曦遁出寺廟,觸目雜草叢生,道路彎折。
雨丸奮力地砸在二人身上,衣衫即刻洇濕,凌曦甩開他的袖子,皺眉遮雨,回頭?望一眼出口,等她的仆從趕來。
忽然,旁邊“撲通”一聲,少年撩袍跪地,拜謝她的救命之恩:“若有一日……若從昭能?有幫得上恩人的地方,定當?不辭余力,萬死不退。”
凌曦移目下視,眸光在他身上凝了一會兒,望見他頸前玉墜,長睫微頓:“你是宋曜宋大人之子?”
她的聲音很輕,或是雨水沖映,那雙明眸里無波無瀾,他卻不敢看她,只垂首應是。
少頃,他聽她說道:“我記住你了。”
頓了頓,又擲一句,“宋大人是好官,不當?落得如此境況。”
一語過耳,宋從昭久未回神,凌曦的仆婢已追過來,撐傘護她離開。
那日之后,再沒有人尋他的麻煩,父親的案子也迎來了一個轉機。
“半年后,我曾到凌府欲再拜謝,她卻說自己并不識我,我父的案子,同樣與?凌家沒有分毫關系。”
宋從昭步履未停,知?柔緘默地跟在他身邊,內心有很多情緒,正堵著胸腔翻涌。
“凌公?——也就是你的外祖父,他在朝中門生不少,我父能?夠昭雪,有他們?之助。待翻案不過月余,先皇再度起用了父親,甚至官至四品,時人皆道他乘了凌家的東風,議論不休。”
“我第三次與?你母親搭上話,是她和你父親成婚之日。彼時我已入朝中,同你父親結識,他邀我至常府觀禮,我欣然去了。”
常、凌兩姓本是世交,不過凌公?對常遇并不大待見。似是幼時,常遇總攜凌曦出去惹禍,好好的貴千金被?他帶累成一個驕蠻女,所幸后來他隨父入了行伍,離開京城八年。
睽闊日久,再回來,他成了京師炙手可熱的常將軍。上門議婚者數不勝數,常遇卻在回京的第三個月,請老將軍親自登門,向凌氏求親。
“他們?二人十分般配。少年將軍,明艷才女,兩人的婚事在整個京城都是一段佳話……然而好景不長。”
凌曦嫁入常氏十一年,誕一子一女,夫妻琴瑟和鳴,原該是個圓滿至極的故事。然帝心難測,又值奸佞當?道,常遇勢重名盛,實為帝王掣肘;北地才安,邊陲之國與?朝廷訂盟不犯,這把能?征善戰的寶刀便成了帝王的懸頂之劍。
實?則陛下對常遇十分愛惜,起初謠言起,陛下為他斬了不少言官,只是后來牽扯到敵國,牽扯到國朝皇子,常遇架置其間,安能?自保?
“我再次遇見你母親,便是在洛州……朔德十五年。那年,我外至江南巡察,恰巧碰見一名女子,她的面容與?我一位故人極似。我因而上前搭訕,她回眸之色,與?昔年在臥云寺中的凌家女一模一樣。”
哪怕錦衣不再,身份不再,她的矜貴和傲氣從未跟著外因沉浮而更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