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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她停頓片刻,回憶與他之間的種種,其實她并不喜歡他。
從肅原城開?始,他們的交情就很古怪,哪怕他可能與自己有不可磨滅的聯(lián)系,對一個人的印象實在難移。
知柔如實說道?:“他做事不擇手段,不設(shè)限度,有時又像個無害的書生公子,心?懷慈悲,濟弱扶傾,是我見過最黑白難辨之人。”
“當(dāng)初我為了離開?北璃,偷偷跟著軍隊去了肅原。他發(fā)?現(xiàn)后,欲圖殺我,可是后來見到我身?上的玉玦,忽然改了主意。”
知柔從未提起任何遇險之事,不過林禾猜得到,她素性喜動,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林禾目中露出一許難過的神色,扳來身?子看著知柔。
就見她抬起眼,灼灼如星的瞳眸不復(fù)往常明亮,透著些?幽暗的顏色:“有一次……他喚我小姰。”
林禾睫毛一抖,疑心?自己聽?錯,知柔續(xù)言:“不過他喝醉了,過了幾日,便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只將玉玦拿給?我看,那?道?蟠螭紋下有一個字……是‘遇’,相逢之遇。”
林禾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右手按住了膝蓋,一時間連掌心?的脈搏都突突亂跳。
知柔的話聲還在繼續(xù)——
“蘇都并非他的真?名。他有求于我,然我并不信他,便先?問了他的名字。”
“他說自己姓常,名瑾琛。”
“他還說,他的雙親視他如珠如寶,故為他取了此名。”
眼前燈火逐漸黯了下來,陰影盛大,如同獸口無聲張開?,林禾的手指嵌住膝間皮肉,心?臟灼得生疼。
她經(jīng)歷了太多離別,失而復(fù)得的滋味,從無機會體驗。
不禁急急地喘了口氣?,淚盈于睫:“他在哪?”
林禾握住知柔的手,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痛苦和驚慌,“柔兒,他在哪?他在哪?你告訴我。”
知柔早有預(yù)料,亦早有準(zhǔn)備,可當(dāng)她真?正看見阿娘如此反應(yīng),眼睛一霎滾燙了。
心?如刀割,手也在抖。
她抽動拇指,在林禾掌中輕輕地觸了觸,舌尖翻過許多言辭,都沒有出口。
林禾急切不堪,知柔不愿見她這幅模樣,咽了咽喉嚨:“你別懼,阿娘,他很好……你能不能先?告訴我,我是誰?”
如果她不曾去過北璃,蘇都不過是個陌路人,她此生都不會認(rèn)識他。
若如此,阿娘原本是怎樣打?算的?
林禾嘴唇顫動著,心?里慌亂,一刻都不想忍。若非女兒坐在跟前,她現(xiàn)在就要去尋他了。
知柔望著林禾的目光很誠懇,甚而有些?祈求的顏色:“我是宋家?的女兒……是不是?”
林禾沒有回答。
當(dāng)年,她攜小姰離開?京城,臨上船時,收到了常遇隨身?佩戴的玉玦。
他未曾留下一個字,只在察覺危險之際,命他的心?腹把玉玦交給?凌殊,最后到了她的手里。
自古玉玦,有訣別之意。
那?時凌曦沒有再哭,她將玉玦收入小姰的褓衣,隨后毅然決然地登了船。
室內(nèi)長久無聲,知柔等得心?里焦躁。
良久,她聽?見林禾的聲音:“……你的父親常遇,是京師常氏,涼國公次子。他在皇帝初坐帝位時,便以云荮總兵負(fù)責(zé)西南防御,后調(diào)任玉陽都督,鎮(zhèn)守玉陽。你的祖父常顯乃征北將軍,一生戎馬,戰(zhàn)功赫赫。”
“朔德七年,皇帝召你父親回京述職……常家?一門忠烈,盡折于臘月寒冬,命喪帝王猜忌之下。”
“你本是六月出生,他希望你一生喜樂,無憂無忌……小姰,是他為你取的乳名。”
知柔年紀(jì)漸長,眉目不大像林禾了,更肖似她的父親。
聞話,她愣了半晌,眼淚從腮角一路滑下,沾染衣袍,一股莫大的惶恐自心?底升騰,不安地問林禾:“為什?么……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她先?前問過那?么多次,如果一早知道?,她不會隨阿娘來到燕京。
回溯這些?年,阿娘在京中的日子,知柔的呼吸漸漸不順。
“自來了京師,你成日囿于宅院,從不見人。你說自己身?份卑微,無心?交涉,可廑陽凌氏怎是輕渺之身?,精于弓馬的人又怎會自囚……”
少時她不明白,為何到了京城,阿娘性情大變。曾經(jīng)在洛州,阿娘會笑、與人交往,是一個快樂的人。
而今與常遇的身?份,還有她的身?世相系聯(lián)想,她突然哽咽了。
看著對面那?只素手,仿佛心?肺被?人揪住:“阿娘的手,又是為了什?么?”
林禾避而不答,自顧對她剖白道?:“……柔兒,我想讓你回家?,回到你本該立足的地方?,你是誰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好好長大,在你應(yīng)當(dāng)生長之處……”
不及說完,見知柔仰頭?抹了一把眼睛,重望著她,道?:“可是我不想要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抑著不讓淚水流出來,嗓音又柔又低。
“阿娘,不管京師還是洛州,我都能生長得很好,可你在這里不快樂……我很心?疼。”
林禾輕怔,繼而淚意不止:“對不起,柔兒……”
“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知柔截斷了她的話。
夜風(fēng)將平,融融地吹在窗上,只偶爾發(fā)?出一二咽聲。
林禾不再追問,酸澀之感如流水一般從心?間流淌出來,沛然地往血肉里鉆。
知柔需要時間接納,她直膝起身?:“請阿娘保重身?體,女兒先?告退了。”擦了擦臉,退出門去。
天上無星辰,難以判斷究竟是什?么時候,單憑凍僵的手指和等候的感覺來算,四姑娘進(jìn)了樨香園,待了很久很久。
她出來時,夜色深不見底。
倚在廊柱上的婢女依稀瞧人過來,手中的燈籠提高幾分?。光照曝在自家?臉上,也照見了四姑娘的臉。
她眼眶紅紅的,仿佛哭過。
還未看清楚,衣擺從身?前滑走,如一縷風(fēng)。
那?婢女待追上去把燈籠給?她,才跑兩步,長廊上不再有一絲人影。
知柔大步流星,回想阿娘和她說的話,每一個字,形同利刃在心?間來回軋碾。
她之前不是沒有試探過,阿娘每次都拿規(guī)矩訓(xùn)她。這回,她只是告訴她一個名字,她卻沒再否認(rèn)。
小時候,她總是好奇,因為她也想要爹爹、一個圓滿的出處。雙親俱在,阿娘亦不會那?般操勞。
后來到了宋府,她對父親十分?埋怨,時間一長,便不太生氣?了,因為她最在乎的,始終都是阿娘而已。
凌家?兄妹的出現(xiàn),令她對阿娘的身?世有了探查的念頭?,可是越接近,她愈發(fā)?心?疼。
阿娘不該這樣無趣地活著。
常年困于后宅,只守著她,院中除了一株木樨,再無亮色。
而此般種種,是因為所愛所屬,盡已失去;還擁有的,需極力護(hù)全。
知柔心?緒混亂,到最后,她越走越快,只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好好思考明白她該做之事。
回到房中,門板甫一響動,知柔立時聞到一縷異香。這個氣?味,她在宴仙樓也聞到過,好像是盛星云身?上熏的。
——她屋里有人。
知柔摸向腰間,沒有掌燈,拇指抵著刀柄,幾無聲息地推了一寸。
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只能大致窺見其身?量,比她高出許多,應(yīng)該是個男子。
察覺到那?人的身?影湊過來,她毫不猶豫出手,刀光伴著一道?唳聲在空中掙開?,那?人飛快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要把她從門口拽到案上。
知柔腳底一轉(zhuǎn),手腕從他掌中旋出。短刀被?他鉗住,她索性沒搶,自靴革上拔出一把匕首。
她招式猛烈,又狠又疾,魏元瞻沒料到她會如此,不給?他一點張嘴的機會,但凡他躊躇一霎,便該見血了。
遂不肯再讓。
魏元瞻探手抓向她的肩,另一只手把她執(zhí)刃的腕子扭住,足尖從她腳下翻過,把人按倒。
知柔只覺天旋地轉(zhuǎn),背狠狠地撞在了屏風(fēng)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