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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臺被室內(nèi)散出?的光暈得幢幢，他偏過臉，眸子在盛星云面上?打量少頃：“你當(dāng)真不作畫了？”

“畫有何用？”盛星云無謂地?聳一聳肩，手肘搭在欄桿上?，“世人賞的是?名?士，非我等商賈，就像我爹說的，我筆下的東西一無是?處。”

這話從好友口?中說出?來，魏元瞻濃眉一折，雙手垂落，肩背也挺直了，是?一副堅(jiān)定的態(tài)度：“他說的不對。”

盛星云瞥他一眼?，笑了笑，沒當(dāng)回事兒。

只聽身旁續(xù)道：“你筆下的山河光影，原非你心之所向么？”

不及思考，魏元瞻凝神看他：“星云，世人如何評判，并不會決定一幅畫的價(jià)值。你畫的東西，很珍貴。”

他眼?光清亮，盛星云在他的目視下無處遁形。

魏元瞻所言不錯，筆墨乃舒心之作，何必問它有用無用？

可他時(shí)常會想，沉寂得太久了，終有一日，他會忘記畫的初衷。

二人皆未再開口?。

盛星云沉吟一會兒，坦言道：“我買下了起云園。”

魏元瞻挑起眉峰，就瞧他不羈地?說了一句：“誰知道吳渭的命運(yùn)會不會降臨在我頭上?？”

起云園乃前朝吳渭故居，此人坎坷半生，壯志難酬，雖后來被前朝末帝賞識，得以施展抱負(fù)，最終的結(jié)局卻尤為慘淡。

聞他把自己?與吳渭比作一處，魏元瞻心里不好受，更?不希望他真得了那樣的結(jié)局。

手掌在他肩上?捏了捏，終是?低聲道：“你不會是?吳渭。”

整座京城中，能讓盛星云敞開心扉的人只有兩個，魏元瞻和宋知柔。

得故人歸，盛星云臉容含笑，心知他想說的是?自己?能比吳渭走?得更?遠(yuǎn)，也算寬解了，遂摸一摸鼻子，回首繼續(xù)俯望。

京城的夜景有它獨(dú)特的韻味，恍惚一看，頗有些紙醉金迷，但大多數(shù)還是?平凡良善的普通人，他們?放燈，是?虔誠的信念。

擁擠的人流中，盛星云忽然看見一個熟識的人影，他一點(diǎn)下巴，手往外指：“宋知柔。”

是?她?，一貫的圓領(lǐng)長袍，腰間除了玉飾，還有一把與眾不同的短刀。她?走?在人群中，旁邊跟著一個身形偉岸的男子，瞧著比他們?都要年長。

“那人是?誰，你認(rèn)識嗎？”

盛星云從未見過宋知柔身邊除了他們?以外的男人，或許是?她?在京外結(jié)識的，不過……怎帶來了京里？

他愕然地?眨一眨眼?，瞄向魏元瞻。

在他意料之內(nèi)，魏元瞻居高而下看著，眸光有些冷，沒有吭聲。

知柔無法，也不愿引蘇都至宋府，當(dāng)面見阿娘。是?以燈節(jié)這日，她?將凌鶴微贈予她?的畫像拿了出?來，親自交給蘇都。

觀月樓筆直高聳，初建時(shí)為不少文人墨客青睞，兩年前，一場大火將它燒作斷壁，雖經(jīng)修繕，往來此處之人日趨減少，如今反倒成了個荒涼所在。

知柔提了盞燈，蘇都在她?身旁立著，兩手執(zhí)畫卷首尾，目光一動?不動?地?黏在畫中女子身上?，神情不同以往。

知柔的注意未曾旁落，幾乎不眨眼?地?看著蘇都，那副骨骼里好像一夕間生了血肉，她?在他的臉上?窺見情感?，很濃烈，卻叫她?覺得仿佛不實(shí)。

“你畫的？”他終于張口?，聲音低暗。

知柔被他忽來的眸光怔了一瞬：“什么？”隨后字句顯現(xiàn)，她?輕聲接了一句，“不是?我。”

蘇都的視線落回畫上?，許久才說：“我想見她?。”

“見與不見很重要嗎？”知柔頃刻出?言，胸腔內(nèi)的心跳早就響如擂鼓，越是?試圖鎮(zhèn)靜下來，心緒越亂。

在不確定之前，她?十?分想探清楚阿娘與常氏的關(guān)系，可是?眼?下，她?只感?覺抗拒，一種浩然的抗拒，窮盡所能也要阻止。

“你見了我阿娘，又想做什么？”不等他回話，知柔緊著追問。

蘇都劍眉深鎖，一面收卷畫像，一面將身體側(cè)過來，目光傾注知柔。

帶著某種細(xì)微的探尋，仿佛要從她?的神色、衣著，甚至袖口?的褶皺里找出?端倪。

她?并不閃躲，只是?靜靜站著，唯有蓄滿戒備的眼?睛泄露了她?的不安。

蘇都遲疑地?攏眉，問道：“你和我流著一樣的血，為何這么懼我？”

畫中女子和他記憶中的阿娘一模一樣，令他冷鈍多時(shí)的心再次搏動?起來。

知柔是?阿娘的女兒，便?是?他的妹妹。

他們?是?這世間最親密的人，血脈相系，萬斬不斷。

她?不該怯他。

于蘇都而言，這已是?最大限度的開誠布公?，他早學(xué)會藏匿聲色，才八歲之時(shí)，業(yè)已成性。

知柔心頭撞鹿，語調(diào)微微揚(yáng)高：“我沒有。”旋即意識到什么，忙又辯駁，“我不是?。”

蘇都沒再回應(yīng)，長久的沉默和他望向她?的眼?神，知柔心里忐忑，近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移開視線，言語不如從前犀利：“我答應(yīng)你的也算做到，沒別的，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蘇都想也不想，舉步行她?身側(cè)。

知柔頓足，那眼?睛深靜瑩潤，像一對暖玉，聲音卻涼涼的：“不用。”

蘇都恍若未聞，語氣溫澤道：“讓我送你。”

燈火煌煌，熙攘的長街如畫卷一樣緩慢后閱，知柔與蘇都同行，背脊僵硬，掌心時(shí)攥時(shí)攏，最后尋求依靠般撫上?了腰間的刀。

現(xiàn)在的蘇都對知柔而言，沒有了威脅的感?覺，可走?在一起，她?覺得雙足踩在云上?，不安定，也有些欲墜的惶恐。

煎熬地?走?了一段，知柔眼?風(fēng)往他面上?掃，恰值他看過來，她?稍稍一驚，而后竭力克制著，再沒朝他去一眼?。

有牛車自道旁馳過，縣鈴輕響，一道人影半坐車軾，知柔見其身姿，攢了下眉。

那人好像……

思緒不及展開，蘇都的袖擺磨蹭她?的手，很快劃過去，他倏然駐足。

火樹銀花下，蘇都的面龐染了紅，陰影遮蓋他的眼?睛，眉骨連著眼?窩顯得格外濃重。

他無甚表情地?盯了街道一會兒，偏過臉來問知柔：“你可有得罪什么人？”

他入京以來，行事低調(diào)，接觸的常家舊部俱是?他深信之人。反觀宋知柔，回京不久便?被皇后召見，又曾宿東宮。

蘇都望著她?，見她?目色疑惑，又道：“有人跟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