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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起微瀾(十八) 魏元瞻俯向她的視線里……
天有些陰沉, 像要下雨。知柔從?房間里踏出來,起得比平常晚,眼下卻是微青的, 似乎未曾好眠。
昨夜她問阿娘,阿娘果然緘默了。這種事發生?也非頭一回,她本該習慣的, 可?她繼續追問——
“阿娘的姓, 是雙木之林,還是立雪之凌?”
話?音甫落, 屋內好像一剎結冰, 仿佛又回到那個風雪江寒的夜里,林禾凍得骨頭發抖,經年不展喜怒的臉上?劃出了一道裂痕。
她手搭在膝間, 落后一會兒,慢慢把神情斂去,朝知柔平靜地道:“你?方才說什么?”
“是不是假的?阿娘并不姓林。”
房中?燭火微弱,瞧不清知柔的面龐,但她的聲音無?比清晰,帶著盤問的意味。
林禾停頓片刻, 冷冷問道:“誰與?你?胡言?”
察覺林禾的聲氣兒一下嚴厲,知柔閉唇無?語, 把腦袋扎低幾寸。
屋里突兀地靜下來,林禾注視著她,目光像從?皮肉照到肺腑,將人剖開?一般,只不發話?。
知柔蜷了蜷手,沉默著想到鄭娘子——她為何會沖撞阿娘, 又僅僅因此便被父親和二太太驅了出去?父親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廑陽凌氏是在一夜之間舉族搬離京師。阿娘若姓凌,是他凌氏族人,為何她們當初不在廑陽,而在洛州?
思緒萬千,只有阿娘能給她答案。
“沒有誰,我只是碰巧看到一幅畫……那畫中?女子與?阿娘的面貌有些相似,尤其是耳垂上?那一道疤?!敝崴尖獍肷尾艈⒖?,復一舉眉,低聲,“她姓凌,立雪之凌?!?
“是嗎?”林禾似乎在問,又不像問她。
知柔道:“我不會欺騙阿娘?!?
就聞榻上?的聲音平淡若水,仔細分辨,卻已顯慍意:“長輩跟前,你?言語不分尊卑,回答吞吐含混,這不是欺騙,不算放肆?”
明知她并非震懾,知柔口中?仍泛上?委屈,酸得咬了咬牙:“……我錯了。”
“錯了就回去好好反省,明日不必來了?!?
因為惹林禾生?氣,知柔一個晚上?都沒睡好,想了很久,是真的知道錯了,但是心里又十分不甘。
這日清晨,知柔稱病未去家塾,連晨省也沒去,囑咐星回打外頭套車,一徑去了凌府。
凌鶴微于?書房懸腕,下人進來通報,稱宋姑娘來了,她微微一笑:“請她到亭中?稍坐,我就來?!?
知柔看見凌鶴微的時候,面上?有幾分尷尬,耐著性子拎出悅色,起身向她見禮:“突然造訪,多有打擾,望十三姑娘勿怪?!?
“無?妨,我一人在府中?也是無?趣。你?來了,正好陪我解解悶?!绷楮Q微比知柔大方得多,坐到石凳上?,“會下棋嗎?”
“略通一二。”
下人將棋盤擺至圓案,二人猜先,凌鶴微執白。她首落一子,挑目說道:“看來你?是收到我送去的畫了。怎么樣,是不是像你??”
知柔的目光垂在棋盤上?:“五六分吧,畢竟不是我?!?
凌鶴微笑:“對呀,不是你?。你?可?見過那畫中?人?”
知柔捏緊棋子,抬起臉。凌鶴微回視她一刻:“我隨意問問?!?
對待生?人,知柔頗有幾分警惕之心。
很快收斂顏色,自然道:“不瞞十三姑娘,我有些不辨人容,仔細盯著還好,過會兒就忘了。你?若問我是否見過誰,我很難回答?!?
“是嗎?那你?平日怎么識人呢?”
“手,還有熏香?!?
知柔望她一會兒,編起謊來沒有一絲慌亂。
“十三姑娘的手骨肉勻稱,指腹略有繭,指蓋兒上?染了一層薄蔻,不醒目,但這是將門之女才有的習慣。想來凌公子稱姑娘尚武,并非全?虛,十三姑娘應與?武將門第?常有走?動。”
頓了頓,知柔又道:“你?身上?的香,很貴?!?
凌鶴微瞟她兩眼,笑容愈盛:“有點意思。你?去過很多地方嗎?”
自己?身上?熏的香,乃北地特產之物,販到京中?,比檀香、沉香更為珍貴。
知柔搖頭:“從?洛州到京師,這已是我走?過最?遠的路了。廑陽是什么樣的?”
凌鶴微下著快棋,聞言沒再抬眼,只盯著棋局:“該你?了?!?
知柔抬手就下,似乎沒在思考。凌鶴微被她的棋路擾了片刻,適才慢悠悠回她。
“廑陽么……我在那里待的時候也不長,春天桃花開?了,我就去河邊乘船賞花;夏天,九哥哥會回來,給我帶很多他經歷之處獨有的小玩意兒;冬日就在外祖母家了?!?
“廑陽規矩大,沒有滋味,不如京師?!绷楮Q微最后評道。
知柔今日來是為了試探那幅畫的用意,聽凌鶴微說完,她接著問:“你?的小姑姑,她什么樣?”
風卷起亭周紗簾,與?少女的聲音一起響到耳畔,叫凌鶴微略微停下,抬眸望了她半晌。
隨后說道:“我從沒見過她,只是聽外祖母提及過,小姑姑她精于?弓馬,那些千金小姐都不屑學習的事物,她樣樣出色,當年求娶她的人能塞滿整個凌府,她卻誰也瞧不上??!?
話?音至此稍降了降,仿佛自語一聲,“偏偏嫁了常將軍?!?
這聲音極低,知柔記得在哪里聽過,不由張口:“常將軍……”
“可?不能再說了,要掉腦袋的?!绷楮Q微及時把她的話?掐斷,看看棋盤,又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你?的棋是誰教?的?”
“傳我武藝的師父,他愛下棋?!?
凌鶴微悄無?聲息地笑了一下,未予置評,等一局走?完,方才說道:“下次別弈棋了,咱們去釣魚吧?”
這是嫌她棋臭呢。知柔于?缺點上?從?不掩飾,坦蕩地回以一笑:“好啊?!?
早晨到宋府家塾時,知柔不在,魏元瞻往她的位子上?接連瞟了幾眼,等到杜夫子進來,她猶未現身。他按住疑惑,散學后叫住了宋祈章。
“她怎么沒來?”魏元瞻說著,目光向知柔案面一掃。
宋祈章回道:“好像病了?!?
“病了?怎么病的?”魏元瞻挑眉。
“聽說是倒春寒,受了涼。我下晌去瞧瞧她,魏表哥要我給她帶什么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