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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緩歸客(一) 少年瞧著略長知柔幾歲?!?
朔德十六年立秋這日,彤云密布,眼看就要落雨。
廊檐下挨墻坐著兩個九歲年紀(jì)的小女孩,左邊一個呆呆的,捧著圓腮問:“都說京城的女子一個個跟天仙兒似的,天仙兒是什么樣?”
“等我見著了,便畫下來寄給你。大概……”知柔把眼調(diào)向門內(nèi),想了半晌,復(fù)將腦袋轉(zhuǎn)回來,“就是那樣吧,像我阿娘。”
知柔的娘在縣里頗有名氣,是個當(dāng)仁不讓的美人。因她身份特殊,又為這“美”添了一點(diǎn)兒驚心的韻味。
小娥深以為然,繼續(xù)問:“你們過去了,還會回來嗎?”
知柔沒有立刻答她。說實(shí)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正此時,豆大的雨珠從檐邊墜落,須臾間形成一條水幕。
知柔拍拍褲腿起身,準(zhǔn)備進(jìn)屋拿傘,未防一個蹣跚的身影從廊道那頭走來。
小娥旋即朝她跑去,牽住她的手,繼而回頭沖知柔喊:“我阿嬤來接我了,知柔,我跟阿嬤回去了,你歇著,不用送!”
知柔停頓了下,幾番張口想要叫她,與之好好告別,最終卻是看著人影消失在雨簾外,許久才撤回目光。
第二日云消霧散,被暴雨打落的月季沾了渡口滿道。
知柔一早被拍門聲喚醒,記得阿娘說過,宋府的人今日會來接她們上京。她睜開眼,默了一默,利索地爬起身,修整形容,與林禾一起出至門外。
馬車漸行漸緩,很快停在十里春渡口道前。趕車的將她二人扶下來,指一指身后:“夫人,您和姑娘先到那等會兒,小的過去打點(diǎn),稍刻就回?!?
知柔自小是好動的性子,今日卻靜得出奇。林禾看她一會兒,心曉緣由,撫摸她的頭發(fā),沒有作聲。
臨了預(yù)備登船時,后頭響起一串著急的嗓音,大聲喊著:“知柔!知柔——”
她微微一怔,不覺抬起眼,原來的神采一點(diǎn)點(diǎn)團(tuán)聚回來。隨后折過身,撥開人群就朝外奔去。
及至小娥跟前,她停下輕笑了笑,分明很高興,鼻子卻有些發(fā)酸:“你怎么來了?”
小娥忍住不叫眼淚滑下,握緊知柔的手,將一條鏈子塞入她掌中:“你拿著,這是我娘給咱倆編的,一人一個。你到了京師,千萬不要忘了我,指不準(zhǔn)哪一日我就上京去找你了。”
知柔大半張臉兜在晨曦里,攥了攥手心,將昨日的遺憾一應(yīng)掃凈。
“好,你也不要忘了我,我會常常給你寫信的。要是程武他們還敢欺負(fù)你,你便寫來告訴我,我教你怎么教訓(xùn)他們。”說著眉宇清揚(yáng),逐漸恢復(fù)以往俏皮的神態(tài)。
小娥聽了,到底忍不住哭出聲:“知柔,我真舍不得你……”
一旁小娥的父親雙眉微皺,見孩子們傷神,他卻幫不得什么,最后還要狠心把她們相握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放知柔回到自家人身邊,隨眾登船。
直到船只發(fā)出去好遠(yuǎn),知柔還能隱約瞧見岸上的小娥。由她父親牽著,漸消成囫圇一筆,暗淡無形。
水路走了兩月,到章州府換乘馬車,如此又顛簸數(shù)日才終抵達(dá)京城。
知柔掀開簾子把頭探到窗外,目光定定瞧那城墻。它出奇地高大,遠(yuǎn)看時,偶有幾處覆著一層斑駁的白,該是極老了,仿佛能看見歷朝風(fēng)霜對它的洗禮,但又不覺得殘舊,反而霸道,威嚴(yán)。
馬車將近城門便慢下來,入列由城門守衛(wèi)查驗(yàn)。一進(jìn)一出的隊(duì)伍狹裹語聲,適才讓這個不真實(shí)的夢有些具象。
“柔兒,坐好了?!绷趾痰纳ひ粼谲噹p起。
知柔聽見后,縮回腦袋,面上閃爍著飛揚(yáng)雀躍的神情:“阿娘,京城比我想象中氣派多了,就是離洛州太遠(yuǎn),小娥就算要來找我,也得好長一段時日?!?
她頓了頓,心思一動:“等進(jìn)了城,我們下去逛逛吧,讓我替小娥瞧瞧有什么好玩的??梢詥?,阿娘?”
林禾睞著她,心里后悔對她的管教沒有再嚴(yán)厲些,如今到了京城,恐怕少不了招添麻煩。
想到此處,便正色幾分:“你忘了怎么答應(yīng)我的?這里是天子腳下,不比洛州,遍地朱衣權(quán)貴,依你這頑皮性子,若無意……”
話猶未完,知柔已耷拉下腰身,像一只蔫了的小犬:“倘或得罪了貴人,決計(jì)不可撒野,要記住‘忍’字當(dāng)頭,最好安安分分守著規(guī)矩,不讓娘操心。阿娘,你說的話,我都記得的?!?
她抬眉偷窺林禾一眼,被她逮住視線,連忙低頭,把喉中迂回的措辭一口咽下,換了害怕的聲氣兒。
“不去了,不去了……”
宋家坐于城西,應(yīng)京城里的布局,東富西貴,這西邊住的多是官貴人家。
林禾一行自南門入京,兩旁店肆林立,叫賣聲不絕于耳,乃城中最繁華熱鬧之所。
知柔不得踏出馬車,身受拘束,一顆心卻仍在掙扎,眼下正窩在車角,撩開寸許簾子向外張望。
“姑娘受累了。城內(nèi)不可疾行,到府上且需一會兒功夫,您瞧可要下來步行一段?”
此行護(hù)送她們上京的共有三人,說這話的是為首那個,窄面濃眉,看似不好相與,實(shí)則頂頂和善。方才在馬上斜垂眼睛,見她面容憋悶,眸光卻四處流轉(zhuǎn),計(jì)較片刻,為她活動筋骨打了一個由頭。